2097年,夏。
江城第三高级中学的武道训练场,水泥地被晒得泛白,光脚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林辰盯着测试仪上的数字。
三百一十公斤。
红色的字跳了两下,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往上蹦。教官按下重置键,电子屏“嘀”了一声,数据清零。
“林辰,淬体二重,不合格。”
赵凯站在阴凉处,刚做完测试,四百二十公斤,过得稳稳当当。他拧开一瓶冰镇的能量饮料,灌了两口,目光往林辰这边斜过来。
“又差九十?”赵凯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训练场太空了,所有人都听得见,“林辰,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卡在二重了?”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林辰没说话。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队伍后面走。后背湿了一片,校服贴在后心口,又闷又热。
“可惜了。”赵凯还在说,“林叔和林姨当年在裂隙里,那是有名的狠人。怎么到了你这儿,灵气都绕着走?”
旁边有人拉了赵凯一下:“差不多得了。”
赵凯耸了耸肩,没再继续。
林辰走到队伍末尾,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去看,发现是胸口那块玉佩从领口滑了出来,暗青色的表面横七竖八全是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过。链子缠在了拉链扣上。
他花了几秒把链子解开,把玉佩塞回衣服里。玉佩贴着胸口,冰得他激灵了一下。
这玩意儿从他十二岁那年就挂在他脖子上。爸妈出事之后,武安局的人把遗物送回来,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套没拆封的作训服、一本翻烂了的《基础呼吸法》,还有这块玉佩。来人说是从裂隙边缘捡回来的,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值不了几个钱。林辰找人看过,卖玉的看了一眼就说,裂纹太多,机器切出来的边角料,戴着玩吧。
只有林辰自己知道,这玉佩不对劲。它永远是凉的。三伏天贴肉戴着,也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下课铃响。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林辰没去食堂。他绕到学校后山,穿过那道早就坏了锁的铁丝网,钻进那片没人管的野林子。这是他的老地方。三棵歪脖子树围出一小块空地,地上被他踩得光秃秃的。
他脱了外套,把玉佩摘下来,连同链子一起挂在旁边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玉佩在风里轻轻晃。
然后他开始练。
《磐石淬体诀》,最便宜、最基础的那种,学校免费发,市面上卖十五块钱一本。林辰练了五年,每个动作都烂熟于心。吸气,沉腰,吐气,出拳。姿势标准得能当教材插图。
但灵气不认这个。
他能感觉到灵气从毛孔里渗进来,像细小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渗进经脉,就散了。不疼,不痒,就是没了。像水从破了的塑料袋里漏出去,你堵不上那个口子。
五年了。
林辰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天赋真的不行,后来发现不是。他的身体吸收灵气的速度不慢,问题出在“留住”这个环节。经脉像漏勺,进来多少漏多少。
他问过学校的武道老师。那老头看了他半天,说:“你这情况,有点特殊。要么是先天经脉有损,要么是体质问题,灵气和你的身体不兼容。”
“能治吗?”
“能。用高阶药液慢慢补,一年半载,也能补出个人样来。”老头停了停,“一套下来,百八十万吧。”
林辰没再问。
他继续练。太阳从他头顶移到了西边,林子里的光变得又长又斜。汗水把背心浸得能拧出水来。出拳,收拳,出拳,收拳。
那玉佩挂在树枝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很臭。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灌木丛底下,被太阳晒了一天,那股味发酵得熏眼睛。他停住动作,鼻子动了动,转头看向右后方的灌木丛。
灌木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林辰没动。他慢慢把重心放低,眼睛盯着那个方向。这种味道他闻过——三年前,学校组织参观武安局的时候,笼子里关着的那些东西,就是这个味。
“嘶。”
声音先出来。然后是一颗脑袋。尖嘴,灰黑色的鳞片,两根獠牙往外翻着,一双眼珠红得像是要滴血。
黑鳞鼠。半米多长,成年体。
林辰的脑子“嗡”了一声。他认得这玩意儿。课本上有图,武道馆的影像资料里也有。低级妖兽,淬体三重,皮厚,力大,短距离冲刺速度极快。弱点在腹下。
但他赤手空拳,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
跑?
他余光扫了一眼退路。三棵歪脖子树都在他身后,跑的话得绕,而黑鳞鼠在灌木丛边上,直线距离不到五米。这畜生一扑就能扑出去七米。
跑不掉的。
林辰的右手慢慢摸向树枝上的玉佩。他把链子从树枝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玉冰凉,像是攥了一块冰。奇怪的是,这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一直走到手腕,他才觉出不对。
不对。这玉以前没这么凉过。
黑鳞鼠没给他细想的时间。后腿蹬地,整具身体像一块黑灰色的石头砸过来。速度比林辰预想的还快。
他往左边滚。手肘撞在地上,磕得整条手臂发麻。但滚出去了。黑鳞鼠的前爪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划过,带起“呼”的一声。
没抓中。但后腿蹬地的时候,尾尖扫过了林辰的右肩。
林辰只觉得右肩像是被一根铁鞭抽中了。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后背着地,眼冒金星。校服在肩膀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很快浸透了半截袖子。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手腕,流到手里攥着的玉佩上。
林辰没注意到这个。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就死。
黑鳞鼠调过头,前爪刨了刨地面,又扑了上来。
林辰往斜里闪。这次比上次慢了。獠牙擦着他左肋的衣服划过,“嘶啦”一声,又裂开一道口子。血跟着就涌了出来。
剧痛。
但痛的感受很奇怪,不是那种让人眼前发黑的痛,而是像有人把一股滚烫的东西从伤口灌了进去。灼热的、发麻的、像细针扎遍全身的感觉从伤口向四面八方炸开。
不,不是从伤口。
是手里的玉。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暗青色、布满了裂纹的玉佩,此刻那些裂纹里像是有什么在流动,极细的、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的触感变成了灼热,像是一块被烧透了的石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多了一串信息,像有人在他颅内写了一行字:
“劫力入体。伤势转化中。”
什么?
黑鳞鼠第三次扑了过来。林辰来不及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侧身。然后他看见了——
黑鳞鼠的右后腿。它蹬地的时候,右后腿发力比左边晚了半拍。上次扑杀的时候,尾尖扫中他肩膀那一下,也让这畜生在落地时右后腿滑了一下。
受伤了?
不。没有受伤。但这个位置不对劲。它在蹬地的时候,腹部露出了一道缝隙。就一瞬间。
林辰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一步欺进去,右拳从下往上,使了全身的力气,打进了那道缝隙里。拳头打中了软的地方,和他想的一样,腹部的鳞片又软又滑,像打在一块包了皮的湿泥上。
“砰。”
闷响。
黑鳞鼠的肚子被这一拳打得陷了进去,它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砸,撞断了两根灌木,滚进了草里。
林辰站在原地,全身在抖。
他的右拳火辣辣地疼,像是打在了钉板上。而后背和左肋的伤在以一种他不理解的速度发烫、发痒。肌肉在收缩,皮肤在收紧。
体内,原本像漏勺一样的经脉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股力量。它裹挟着好不容易吸进来的那点灵气,粗暴地、不由分说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然后一头扎进丹田里。
就像有人拿胶水把他漏了五年的经脉从里面封住了。
林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血从袖口滴下来,落在地上。
“噼啪。”
体内深处,一道细小的、像是薄冰开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淬体二重的壁垒,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