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无数根湿冷的针扎在隔音窗上。
林溯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绿色波形,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微微颤抖。工作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是未婚妻沈曼特意点的,说是能安神,但他此刻只觉得那股味道像是一层粘稠的膜,糊住了他的呼吸道。
“林先生,这段录音还能修吗?”坐在他对面的老妇人紧张地绞着手指,“这是我儿子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语音,背景太吵了,全是风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能修。”林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戴上那副昂贵的监听耳机,将世界隔绝在外,“我是专业的。”
他按下空格键。
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紧接着是呼啸的风声,像野兽的嘶吼。老妇人的儿子似乎在海边,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林溯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台,加载降噪插件,削减低频噪音,提升人声频段。
波形图在他的屏幕上被一点点“熨平”。
突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在音频的3分14秒处,有一段极短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背景音。普通人绝对听不见,但在林溯这种患有听觉过敏的人耳中,它清晰得像是一声惊雷。
*咔哒。*
那是老式机械挂钟走针的声音。沉重,迟缓,带着特有的金属摩擦感。
林溯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年前,妹妹林浅失踪的那个下午,他房间的墙上,就挂着这样一只挂钟。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因为齿轮老化,走针时总会发出这种独特的、类似指甲刮擦骨头的*咔哒*声。
但这不可能。
妹妹是在离家十公里外的废弃游乐场失踪的,那里没有挂钟,只有生锈的旋转木马。
林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涌上来的恐慌。他点开音频频谱图,将那段*咔哒*声单独截取出来,进行了三次放大处理。
这一次,他不仅听到了钟声。
在钟声的间隙里,也就是频率极低的底噪深处,还藏着另一个声音。非常微弱,像是有人贴着麦克风,用气声在说话。
他颤抖着将音量推到最大。
“……哥……救……”
耳机里传出的气声虽然模糊,但那个尾音的上扬方式,那个特有的咬字习惯,林溯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林浅。
那是他失踪了五年的妹妹的声音。
“林先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老妇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溯猛地摘下耳机,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看着屏幕上那段被标记出来的波形,像看着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眼睛。
这段录音是客户带来的,客户说是昨天在海边录的。
如果录音是真的,那意味着五年前失踪的妹妹,昨天还在海边?
如果录音是假的,谁能伪造出连他都骗过的声音细节?
“林先生?”
“抱歉。”林溯关掉软件,手指冰凉,“这段录音……底噪太复杂,我修不了。您找别人吧。”
他不顾老妇人错愕和失望的眼神,抓起外套冲出了工作室。
外面的雨更大了。林溯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需要冷静,需要沈曼。沈曼是神经外科医生,她懂这些,她也许能告诉他这只是他的幻听,是他的解离症又犯了。
他拨通了沈曼的电话。
“喂,阿溯?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是在忙吗?”沈曼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杯温热的牛奶,透过听筒流淌出来,瞬间抚平了他一半的焦躁。
“曼曼,我……我好像听到浅浅的声音了。”林溯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阿溯,”沈曼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哄孩子的耐心,“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低血糖会引起听觉幻觉的,记得吗?这是医生告诉过你的。”
“不是幻觉!我在工作室的设备上听到的,有波形图,有频谱……”
“好好好,我相信你。”沈曼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带好吃的回去。别乱跑,外面雨大,路滑。”
挂断电话,林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她是对的。这五年他看了太多心理医生,吃了太多药。*听觉过敏*,*创伤后应激障碍*,*妄想*。这些词汇像标签一样贴在他身上。
他发动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刮擦、刮擦*的声音。
回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沈曼还没回来。
林溯没有开灯,他习惯性地走进书房。这里是他绝对的安全屋,四壁贴满了顶级的吸音棉,安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想去拿抽屉里的抗焦虑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黑暗中,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咔哒。*
*咔哒。*
*咔哒。*
林溯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老式机械挂钟走针的声音。
声音不是来自他的耳朵,而是来自他的书桌抽屉内部。
他颤抖着手,缓缓拉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放着沈曼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精致的、密封的金属八音盒。沈曼说那是她亲手做的,但禁止他打开,说是要在结婚纪念日那天给他一个惊喜。
此刻,那个金属盒子正在黑暗的抽屉里,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机械运转,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咔哒。*
林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明明没有上发条,这个八音盒为什么会响?
而且,这个声音的频率,和刚才录音带里的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盒身。就在这一瞬间,八音盒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盒子内部的电流声,紧接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恐惧万分的气声,再次贴着桌面响了起来:
“……哥……快……跑……”
林溯猛地回头,看向书房紧闭的大门。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咔哒。*
沈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