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柜之中,静静陈列的并非寻常古物。
是神器,是劫数,是隐莲一脉禁锢千年的宿命根源。
俗世琵琶皆为四弦四轴,梨形曲颈,四弦起落,可摹人间声色、叙俗世悲欢。正如诗中所写——四弦一声如裂帛,尽是人间起落音。
可眼前这柄琴,超脱凡器规制。
五轴、五孔、五音,对应天地宫商角徵羽。
琴头由一整块通透墨绿玉石雕琢而成,纹理浑然天成,塑作玄鸟敛翼之姿。鸟首如燕,鸟喙如鹰,双翼收拢贴伏琴颈,尾羽高高翘展,恰好分化出五枚错落弦轴。
五轴材质各有不同,色泽纯粹、泾渭分明:蜜蜡凝黄、象牙莹白、松石苍青、珊瑚赤朱、黑曜沉黑。
五色对应五音,暗合五行天道。
唯独五枚轴孔空空如也,千年无弦,空寂尘封。
琴身取材于一种绝迹世间的深紫古木,肌理细腻如镜,暗光流转,温润却生冷。正面蒙着一层完整白蟒护套,质地致密如雪,其上以赤金细线,绣着一幅亘古雪景山河图。
昆仑万仞雪巅,孤雪覆川。
一名白衣女子独立山巅,怀琴垂眸,指尖抚弦。她脚下万兽俯首、千蛊盘旋,飞禽走兽、虫豸灵蛊,尽数随无形琴韵翩跹起落,受音力驱策,随五音沉浮。
蟒皮纹路边缘,密嵌一圈细碎暗红宝石,粒粒凝色如干涸血珠,环裹琴身,似是千年不曾干涸的守脉之血。
整柄古琴沉敛安静,却自带着一股阴森诡谲的太古气场,肃穆、孤凉、又暗藏翻覆天地的磅礴力量。
沈砚缓步驻足展柜前。
右眼骤然滚烫发烫,眼睑之下,烛龙竖瞳彻底展露,暗红金光在瞳孔深处奔流翻涌、灼灼生辉。
他能窥见凡人不见的异象。
古琴周身萦绕一层厚重磅礴的五色光晕,黄白青红黑五色流转不息,层层交叠、循环往复,自成一座五行相生、五音锁天的闭环大阵。
光晕缓慢旋涌,生生不息。
不止如此。
这柄沉寂千年的重羽玄象,正在共鸣。
与他眼底烛龙逆鳞共鸣,与他体内蛰伏的蚩尤血脉共鸣,与他身携的苍生眼甲、六脉霜华、缚鬼香炉三件神器遥遥呼应。
无形的震颤穿透玻璃、穿透血肉、穿透经脉,牢牢锁住他的神魂。
他的心跳渐渐贴合古琴的沉寂频率,周身血液缓缓沸腾奔涌,耳膜深处,隐隐飘来一缕跨越千年的琴音。
古老、苍凉、悠远。
似自万载昆仑雪巅而来,穿过岁月洪荒,落于现世莲城。
“这就是第四件神器,重羽玄象。”
沈砚低声喃喃,眼底翻涌着震惊、了然与沉重。
“嗯。”
江晚照缓步走近,隔着一层冰冷玻璃,指尖轻轻贴附在琵琶轮廓之上。动作温柔缱绻,如同触碰失散千年的至亲血脉,眼底盛满宿命的温柔与悲凉。
“家传古物,世代相传。”
她嗓音轻缓,带着岁月沉淀的寒凉,“族中代代传言,这是一柄不祥之琴。凡触碰抚弦者,皆命途坎坷、不得善终。”
“百年以来,无人敢试、无人敢弹,只能封藏柜中,隔绝人世烟火。”
“五弦空悬,从无完整。”沈砚看向空空荡荡的五组轴孔。
“是。”江晚照轻轻点头,眼底掠过童年细碎记忆,“寻常琵琶四弦定音,唯独它五孔待弦。我幼时曾偷偷开柜尝试,才发现五轴皆空,千年无丝。”
“我曾问过祖母,琴弦去往何处。”
她抬眸望向窗外雾沉沉的月浦江,轻声道:“她说,五根琴弦,千年前尽数沉入子母河底。”
“子母河?”沈砚微怔。
“便是今日的月浦江。”
江晚照解释道,“古河道纵横千里,旧名子母河。后世河道改道、地名更迭,世人早已遗忘古称,唯独江氏族谱,代代笔录、未曾断绝。”
她转过身,浅褐眼眸定定望着沈砚,情绪复杂难言。
“李先生,我本定居维也纳,有乐团、有事业、有安稳人生。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踏回故土。”
“可三个月前,一场旧梦,困住了我半生归途。”
“梦里昆仑落雪连绵,一名白衣女子立在雪巅怀琴而坐。她自称是隐莲派末代掌门,是我隔世先祖。”
“她告诉我,重羽玄象五弦沉眠子母河底,整整千年。如今莲城异动、江底玄鸟骸骨现世,封印松动,琴弦将临世归位。”
“她嘱我归国返乡,坐守莲城,等候一个天命有缘人。”
江晚照眸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她说,那人身负蚩尤血脉、烛龙天威,集齐三件神器,能助我寻回千年琴弦,让重羽玄象重鸣世间。”
“李先生,你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一室死寂。
沈砚望着柜中空弦古琴,望着昆仑雪巅的绣纹,望着她眼底纯粹又沉重的期盼,心底五味杂陈。
没错。
这就是他要找的第四件神器。
他必须集齐五器、开启归墟、了结三百年旧局。
可这场千年宿命的归位,从来不是机缘,是劫局。
“江小姐。”
沈砚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犹豫,“我能帮你。但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凶险百倍。”
江晚照眉心微蹙:“何谓凶险?”
“你可知月浦江有多浩瀚、多诡绝?”
沈砚目光沉凝,缓缓细数前路绝境,字字清晰:
“月浦江横贯百里,最宽数里,水深逾三十米。江底暗礁林立、淤泥千层、沉船堆积、杂物淤积,地形错综复杂、暗流遍布。”
“而你要寻的五弦,最粗不过毫米,纤细如丝。千年江水冲刷、潮起潮落,琴弦早已不知被暗流卷往何处,踪迹难寻、渺无定所。”
“这尚且是最浅的难处。”
他抬眸,直视江晚照,语气愈发凝重:
“真正的死局,有五重。”
“其一,玄鸟遗骸。”
“江底沉眠的上古玄鸟,是隐莲图腾,亦是重羽玄象本源。它绝非普通骸骨,身载千年封印、万古怨气、上古诅咒。如今封印松动,残魂苏醒,怨气覆满江底,触之即灾。”
“其二,江底幻音。”
“你夜夜听闻的水下人声,并非先祖唤音,是江底沉眠万古的凶兽残响。此音能惑人心神、造人幻梦、牵引执念,让人无意识赴江殉命。此前我临江失神、步步踏江,便是受此音力牵引。”
“其三,千年蛊弦。”
“重羽玄象五弦,从非凡丝凡线。”
沈砚道出隐莲最深秘辛:“是以隐莲一脉世代女子发丝,混合本命蛊虫千丝,精血淬炼、秘术编织而成。”
“千年沉江,水土浸润、阴煞滋养,蛊丝早已彻底变异。五弦藏万蛊,沉睡千年,一旦触水苏醒,但凡活物靠近,即刻群蛊噬身、无药可解。”
“其四,江底水险。”
“月浦江底暗流纵横、漩涡丛生,汛期水势狂暴无常。深水缺氧、暗潮诡谲,纵使绝世水性,入底亦是九死一生。”
“其五,人心之祸。”
“观阴一脉。”
沈砚吐出这四字的瞬间,江晚照身躯骤然微颤,眼底掠过真切的忌惮。
“他们三百年谋算归墟、觊觎神器,对你、对重羽玄象、对江底玄象志在必得。”
“一旦他们知晓琴弦现世、我们入江寻弦,必然全员出动、半路截杀。”
“百里江底,会瞬间变成两界厮杀的绝境战场。”
层层绝境,步步死局。
千年琴弦、上古玄鸟、变异蛊虫、江底幻音、观阴追兵。
一场横跨千年的宿命归位,从来不是重逢。
是赴死。1
不够看,还想接着往下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