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月浦江的浓雾缓缓漫上岸,顺着客栈木窗的缝隙渗进屋内,裹挟着江水的腥冷与夜露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衣骨。
桐油灯燃着半明半暗的火光,摇曳灯影落在摊开的旧舆图上。纸页边缘早已卷毛,墨线微微洇开,勾勒出玄门五派旧日地界,宛若一只摊开的手掌,牢牢扣住整座五毒轮回境的命门。
沈砚指尖点在舆图北侧的墨点,那里写着冻骨崖,旁侧朱笔小字注解:南宫氏守。
他自北一路行来,迷香沼、万骨林,一处处地名从故纸堆里浮现,又被他亲身踏遍。此刻来到月浦江,舆图最南端的净灵台三字,正遥遥对应窗外浑浊翻涌的江面。
“我一直未曾问过。”他抬眼望向桌对面的苏清黛,“五派镇守五方,是依照五行生克的旧理吗?”
苏清黛正用绒布细细擦拭铜罗盘,盘面被擦得锃亮,映出摇曳灯火,宛如一轮小小的圆月。听见问话,她停下手上动作,将罗盘轻搁在舆图正中。磁针稳稳落定,直指图中央那圈螺旋纹路,旁书二字:归墟之门。
“哪里是五行生克这般简单。”
她轻轻叹息,指尖顺着罗盘针尖向外划开,“这五毒轮回境,本就是烛龙肉身所化。血河、忘川、冥河、黄泉、碧落五条主脉,对应烛龙的五脏五气。每一处脉眼,都压着一件神器,镇压恶魄的一道封印。”
她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五个地名,语调沉缓,似在复述一段流传千年的古老誓约:
“卜梅派南宫一脉,镇守北境血河冻骨崖,掌苍生眼甲,镇肝木之气;
幽兰派玉衡一脉,镇守东北忘川迷香沼,持六脉霜华,镇心火之气;
修竹派轩辕一脉,镇守正中冥河万骨林,以缚鬼香炉,镇脾土之气;
隐莲派璇玑一脉,镇守西南黄泉净灵台,守重羽玄象,镇肺金之气;
扶桑派祝由一脉,镇守南境碧落幽冥墟,敲阴山魔鼓,镇肾水之气。”
五个地名,五件神器,如同五枚锈蚀的铜钉,死死钉在轮回境的版图之上。
沈砚指尖跟着她的叙述一一落过,将亲身所见、耳闻的往事尽数对上。苍生眼甲深埋洞窟,六脉霜华悬于剑冢,缚鬼香炉伫立玉台,而今重羽玄象沉于月浦江底。分毫不差,环环相扣。
“世人皆说五派乃是玄门魁首,坐拥洞天福地,受世间香火供奉。”
苏清黛一声自嘲的轻笑,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哪里是享福,分明是守一份罪业。上古逐鹿大战,烛龙将自身恶魄打散,封入轮回境五脏六腑,以自己三魂七魄为引,布下这宏大封印大阵。五件神器本就是烛龙自身的肋骨脏腑,乃是大阵阵眼。我们五派先祖,皆是当年蚩尤帐下五卫,立下血誓,世代镇守阵眼,以自身血气滋养封印。”
“所谓五弊三缺,并非修行带来的反噬,是守阵付出的代价。拿我们的寿元、情爱、骨肉、执念、五感,一点点献祭给封印,换它多稳固一日,换人间多太平一岁。一代又一代人,大多不得善终,却连守阵的名分都不曾留下。外人只看见玄门五派风光显赫,殊不知,我们不过是一群守陵人。”
屋内骤然沉寂。
江风穿窗而入,吹得桐油灯焰剧烈摇晃,墙上人影歪扭跳动,仿佛无数守阵先人佝偻身躯,拼力撑住摇摇欲坠的千年封印。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但距离尘封千年的真相,却越来越近。
沈砚默然不语。
脑海中闪过苍生冢双目失明的南宫烈,闪过贺兰剑冢以身心火献祭、痛失所爱的玉衡珏,闪过万骨林浑身生出竹节的李长澈,还有江底沉睡六百年的玄鸟灵骨。
原来并非他们生来命苦,自先祖立下血誓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早已不属于自己。
“那神器为何会流落失散?”沈砚开口发问,“按理世代镇守阵眼,不该遗失。”
苏清黛神色骤然沉冷下来。
“三百年前,观阴一脉出世作乱。”
吐出这四个字时,她牙关微紧,声音裹挟着祖辈传承下来、刻入骨髓的恨意。
“他们认定不该封印恶魄,主张将其释放,重造天地秩序。暗中筹谋千年,骤然发难,直扑五大阵眼。五派倾尽全族之力死战,付出惨重代价,才将观阴一脉逐出轮回境。可大战之中,无数弟子陨落,神器也随之流散。”
“有的坠入山崖,有的沉没江底,有的随战死之人埋入乱葬荒岗。五派后人死的死、散的散,守阵秘法渐渐失传,神器样貌日渐模糊,就连五毒轮回境本身,都沦为老人口口相传的虚妄传说。”
她抬眼望向沈砚,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所以你还不明白吗?这一路遭遇,从来都不是巧合。”
“佛龛恰好落在渡尘轩门前,青铜龟甲偏偏认你为主,剑冢静待你前去开启,缚鬼香炉在你入山之时异动。我们刚抵达莲城,玄鸟骸骨便浮出江面,江晚照随之现身。”
“每一步,仿佛有人提前排布妥当,将你引向一件件神器。一只无形大手,在棋盘之上拨弄棋子,把你推向棋局正中。”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
其实他早已有隐隐的不安。自魂穿至此,右眼初次发烫开始,一件件神器接连向他靠拢,一切太过顺遂,顺遂得如同写好的剧本。只需要顺着前路前行,便可集齐五件器物,五派后人也恰到好处地出现,递来线索,铺就前路。
“因为你身上拥有烛龙逆鳞之力。”苏清黛声音很轻,却字字震得耳膜嗡鸣,“烛龙逆鳞,是开启归墟之门的唯一钥匙。归墟之门后方,便是烛龙的神识空间,是整个封印的核心。数千年来,五派后人无人能够踏入,唯有你可以。只有你能令五件神器重归阵眼,重启封印;也只有你,能够直面烛龙,问清这千年轮回背后全部的真相。”
油灯“啪”一声,灯花骤然炸裂。
火星溅落在舆图之上,恰好落在归墟之门的螺旋纹路处,烧出一个细小黑洞,宛如一只睁开的冷眼,静静凝视屋内二人。
沈砚盯着那焦黑的小点,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倘若自己便是命定的钥匙,那究竟是谁将这枚钥匙送入这具躯体?又是谁在暗中一步步引导他集齐神器?
是观阴一脉吗?
又或者,连观阴一脉,也仅仅是棋盘之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五件神器,我们已经集齐三件。”苏清黛收好罗盘,心绪重新安定下来,“余下重羽玄象沉于江底,阴山魔鼓尚在扶桑派手中。待五器集齐,归墟之门开启,所有谜底,自会揭晓。”
沈砚却轻轻摇头。
“未必。”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墨色的江面,声音低沉却笃定,“归墟门后是否藏着真相尚且未知,但擒贼必先擒王。”
一路走来,修竹阴脉动乱藏着恶魄咒力,缚鬼香炉异动暗含人为痕迹,江底弥漫而出的黑气,比万骨林之时更加纯粹。
所有异动背后,都指向同一股幕后力量,所有的巧合,都缠绕着同一个暗影——观阴一脉。
他们仿佛无处不在,却又始终隐匿暗处,静静看着他收集神器,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归墟之门,如同在豢养一把钥匙,静待它彻底成熟。
“拿下重羽玄象之后,下一站便是扶桑派。”沈砚收回目光,指尖摩挲青铜龟甲边缘,龟甲缓缓发烫,温度与苍生冢、剑冢之时别无二致,“可我预感,这一次,不必我们主动去寻。三件神器到手,以观阴一脉的性子,绝不会继续按兵不动,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江风陡然暴涨。
“砰”的一声,木窗被狂风彻底吹开,漫天浓雾汹涌涌入屋内,裹挟江水腥气扑面而来。桐油灯剧烈晃动数下,终是彻底熄灭。
屋内骤然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江面零星船灯透进微弱昏黄,将两道人影长长投射在墙壁之上,宛若两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遥远江面之上,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琵琶弦响。
仅仅一响,便归于沉寂。
是一次试探。
亦像是一份,即将到来的邀约。1
大大快更啊!太想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