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是死的,带着淡淡的香灰味。
远处的铅灰色云层下,一道极细的红光,一闪而逝。
抬头仰望,是青灰高墙夹着窄窄一线天,霉味混着香灰味往鼻腔里钻,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就越重,像踩进了积了几十年灰的古寺香案底。
沈砚与苏清黛脚步放得极轻,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水痕里映着昏黄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巷尾的阴影里,那具蓝布衫人皮傀儡直挺挺地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它身旁立着个穿皂色道袍的人,背对着巷口,手里攥着根墨竹杖,杖头一点暗红明灭,像燃着半截将尽的香。
“是阴脉的人,看来还没走远。”
苏清黛指尖按在腰间罗盘上,指针疯转后猛地钉死,铜针震得盘面嗡嗡作响。
话音刚落,身后巷口传来衣袂破空声。
李长澈带着两名阳脉弟子从墙后转出来,指间各夹着一枚青竹符,符头泛着淡淡的金光。
“门内传信,说神器已被阴脉带至申城。”
他眉头拧成结,声音压得很低:“我就知道他们会绕这条冷巷出山。阴脉首座李长衡亲自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把香炉带出山。”
几人缓步往前,走到距那人数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
约莫五十出头年纪,右半边脸尚是常人模样,左半边脸却爬满了青黑色竹节纹,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耳后,左眼浑浊得像蒙了层厚灰,看不见瞳孔。
他左手揣在宽袖里,右手拄着竹杖,露在外面的指节凸着嶙峋的竹棱,像一截风干了的老树根。
正是修竹派阴脉首座,李长衡。
“长衡师兄。”李长澈踏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怒气,“门规明令,缚鬼香炉不得出玉台半步。你私动神器,引魂出山,就不怕历代祖师降罪吗?”
李长衡没应声,先是低低咳了两声,用袖口掩着嘴,青灰色的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来,沾在皂色道袍上,像落了点香灰。
他抬眼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降罪?”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竹节,“阴脉退守玉台八百年,罪还受得少吗?”
他左手轻轻一挥,人皮傀儡肩上的粗布包袱应声散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咚”地落在青石板上,炉身刻满缠枝竹纹,纹路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炉口没有火,却有淡灰色的香魂源源不断溢出来,像水一样顺着地面往四周漫。
香灰味瞬间炸开。
苏清黛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骤然恍惚,嘴里喃喃念了句“师父”,像是看见了什么早已逝去的人。
沈砚右眼猛地发烫,视野里瞬间炸开无数红线。不是从香炉里牵出来的,是从墙缝里、地砖下、空气的褶皱里钻出来的,每根线尾都拴着半透明的亡魂,哭着、喊着,争先恐后往香炉的方向扑。
“不是他在控香炉。”
沈砚沉声开口,指尖按住发烫的右眼眶,“是香炉在控他。里面的亡魂被恶咒激醒了,想逃出来找自己的肉身,正在蛊惑人心。”
李长澈脸色骤变。
他认出了炉身游走的红纹,那是恶魄的咒印。
“大胆!”他抬手抛出三枚青竹符,竹符在空中自燃,化作三道青光落在香炉周围,拼成一个三角锁魂阵。青光落下的瞬间,香炉的红纹猛地一暗,漫出来的香魂倒卷而回,像被一只手拽了回去。
李长衡看着地上的阵纹,又笑了,笑得发苦:“阳脉的锁魂阵,还是八百年前的老法子。可惜啊,没用了。”
他慢慢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手了。从手腕开始,皮肤干裂翘起,青黑色的竹节从骨缝里凸出来,一节叠着一节,指尖长成了尖尖的竹刺,像一截从肉里长出来的枯竹。
他转动手腕,竹节摩擦发出“咔咔”的轻响,听得人牙酸。
“修竹派五弊三缺,骨肉异化,身首异处。”
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阳脉守外山,反噬轻些,顶多四肢长竹节。我们阴脉守玉台深处,挨着镜像世界万骨林的怨气,受的反噬是阳脉的三倍。”
“我大师兄三十岁那年,腰上长出一圈竹节,生生把自己勒成了两截,死的时候肠子都缠在竹枝上。我师弟更惨,魂先散了,身子还站着,慢慢变成了一根竹桩,现在还立在万骨林入口当路标。”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香炉上,声音忽然轻了些,像怕惊动了炉里的人:“我儿子,上个月刚走的,才十九岁。从脚趾开始长竹节,一天天往上爬,长到心口的时候,疼了三天三夜。死的时候,整个人硬得像根毛竹,掰都掰不弯。”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传来极细碎的呜咽声,像很多人压着嗓子哭。
李长澈抿紧了嘴,脸上的怒色慢慢褪了下去,只剩沉重。修竹派的诅咒刻在骨血里,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从没想过阴脉已经惨到了这个地步。
“他的魂还在炉子里。”
李长衡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炉身,竹节指尖划过青铜壁,发出刺耳的轻响,“半年前,玉台底下的黑潮渗上来了,带着恶魄的碎片,钻进了香炉,给炉里的万魂下了咒。从那以后,我天天晚上能听见他喊我爹,说他疼,说他想出来。”
“炉里的魂也天天跟我说,说只要多吸点生人的执念,就能炼活肉身,就能解了五弊三缺的咒,就能让死了的人都活过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活了五十三年,见过多少同门死得不成样子,我本该知道是假的。可我忍不了……万一呢?”
沈砚看着他。
这人不是什么邪佞反派,只是个被诅咒磨了一辈子、最后被丧子之痛压垮的老人。和苍生冢涧的卜梅一脉、贺兰山庄里的幽兰一脉一样,都困在“五弊三缺”这四个字里,挣不脱,逃不开。
“我带着香炉出山,本想借申城的生魂养炉,试试能不能把他炼回来。”李长衡咳嗽起来,竹节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丝,“可走到半路我就知道错了。不是我在炼魂,是炉里的魂在往外跑。申城那十七个植物人,它们已经自己顺着气脉找回去。再晚几天,跑出来的就不止十七个了。”
“恶魄的咒把香炉变成了引魂的引子。”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沈砚脸上,“阳脉的锁魂阵最多压三天。三天之后,炉里上万亡魂全跑出来,申城十几万生人,个个都得变成没魂的行尸走肉,成为上万亡魂的容器。”
苏清黛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回轩辕玉台。”李长衡一字一句地说,“万骨林最深处,玉台正殿底下,有初代掌门布的净魂大阵。只有那里,开启试炼,能解了恶魄的咒,能把这些散魂重新安稳送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尘埃落定的平静:“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诅咒的根源,还有这香炉里藏着的、关于烛龙遗骸的秘密,也都在那座玉台里。”2
大大,这章看得人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