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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寒庵卧病,暗渡温良

江潮不渡故人归

建业城外的深山落了连绵数日的冷雨。

山林湿寒,荒径泥泞,破败的山神庙四处漏风,残朽的木窗挡不住漫天凄雨,刺骨的寒气裹着湿雾,死死盘踞在这一方破败天地里。

澜蜷在冰冷的枯草堆上,早已失了往日挺拔利落的模样。

那日替孙权挡下的淬毒短刃,毒性阴狠霸道,是北地特制的腐骨寒毒,专门克制习武之人的经脉血气。当日他强行压制伤势,逼退刺客、隐匿身形,耗尽了残存的气力,待彻底远离皇城范围后,积攒的毒素骤然爆发,摧垮了他早已负重累累的身躯。

毒发的痛楚是蚀骨的。

毒素顺着血脉游走,啃噬经脉,冻结血气,四肢百骸像是被万千冰针穿刺,又像是有烈火在骨血里焚烧,冷热交缠,生不如死。

他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昏沉恍惚,反复陷在混沌的梦魇里。

梦里是建业宫的烛火温软,是少年主公抬眸时清润的眉眼,是从前无数个深夜,他立在孙权身侧,陪他批阅奏折,听他低声闲谈的安稳岁月。

可转瞬画面碎裂,又是殿上冰冷的逐令,是刀刃抵颈的寒凉,是他眼睁睁护住的君王,亲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梦醒之时,只剩满身冷汗,心口空洞酸涩,喉间腥甜翻涌不止。

他撑着残破的身子,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沫,落在枯黄的草叶上,触目惊心。

他不敢死。

不是贪生,是不能死。

他若是殒命,那日皇城刺杀的破绽必会暴露,暗部定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端倪,知晓当日澜叛主是假、君臣演戏是真。到那时,孙权假意绝情护人的苦心尽数白费,私藏罪臣、徇私枉法的罪名,足以撼动他尚未稳固的君权,让江东朝野再次动荡。

纵使身中剧毒,日夜煎熬,他也必须撑下去。

撑到毒性暂缓,撑到风波平息,撑到他的主公江山彻底安稳。

寒雨敲打着破败庙宇的砖瓦,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澜蜷缩着身体,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潮气浸透,冰冷刺骨。曾经纵横沙场、无惧刀枪雨雪的暗部死士,如今被一场寒毒困于荒山,无人医治,无人照料,孤零零承受着极致的病痛与孤寂。

皇城之内,亦是夜夜无宁。

孙权自那日遇刺虚惊一场后,心底的不安与恐慌从未消散半分。

那日混乱的风声、破空的短刃、暗处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还有空气中转瞬即逝的淡淡血腥气,他尽数感知的清清楚楚。

旁人皆道是暗部护卫及时护主,化解危机,唯有他心知肚明。

是澜。

一定是他。

是那个被他亲手驱逐、背负污名、流落荒山的人,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再一次用性命护住了他。

回宫之后,他屏退所有人,独自立于殿中,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的剧痛密密麻麻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吞噬。

他赢了棋局,稳了朝堂,瞒过了暗部,护住了江山。

可他输掉了唯一的真心,亏欠了此生最忠之人。

他甚至连探查都不敢明目张胆。

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关切,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将澜再次推入死地。

数日以来,他端坐明堂,处理朝政,神色清冷如常,待人处事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君主模样,让朝野无人察觉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无人的深夜,他都在极致的煎熬里度过。

他一遍遍回想那日的凶险,一遍遍揣测澜的伤势,心底的恐慌与思念,快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知道那枚刺客短刃的毒性,知晓腐骨寒毒的霸道,知晓若不及时医治,经脉尽断,五脏腐坏,最终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

他不能救,不敢救,却又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深夜,御书房烛火长明。

孙权遣退所有近身侍从,独独召来了自己最隐秘、不属于暗部、只忠于他一人的贴身医官。

灯下少年君王眉眼覆满沉沉阴郁,褪去了白日的威严冷厉,只剩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苍白。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人听闻的颤抖:“城外荒山,废弃山神庙,去查。”

“若见一人重伤卧病,隐秘医治,带去良药,暂缓毒性。”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字字沉重,带着撕裂般的隐忍:“不许惊动,不许现身,不许让任何人察觉踪迹。治好与否,只许你一人回报。”

医官躬身领命,不敢多言半分。

他是唯一知晓主公隐秘心事之人,亦是唯一窥见这对君臣极致苦衷之人。

第二日凌晨,雨势稍歇,天色蒙蒙泛白。

一身素衣的医官乔装成进山采药的寻常百姓,背着药篓,避开所有暗部巡查的岗哨,悄无声息潜入了建业城外的深山。

荒林泥泞,草木荒芜,山路崎岖难行。

一路深入,直至那座破败孤立的山神庙。

推开门的刹那,寒凉的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医官抬眸,望见了卧于枯草之上的人影。

昔日那个身姿挺拔、杀伐凌厉、意气沉稳的暗部死士,此刻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青,额间布满冷汗,呼吸微弱而急促。他身上旧伤叠新伤,血色浸透衣衫,浑身冰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苟活于世。

景象凄苦,令人不忍直视。

医官心头微叹,谨遵君命,不曾出声惊扰,轻步上前。

他细细探查脉象,指尖触到澜冰凉刺骨的手腕,只觉他经脉受损严重,寒毒深侵脏腑,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全凭一口执念硬撑着残命。

若是再迟数日,便是大罗金仙难救。

医官不敢耽搁,悄然为他施针稳住心脉,压制蔓延的毒性,又将熬好的温热解药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将疗伤的药膏、固本的丹药尽数留在庙中干燥处。

全程无声无息,不曾发出半分声响。

他知晓,此人不敢现身,不能被人发现,哪怕重伤濒死,也依旧在隐姓埋名,护着皇城那位君王的周全。

医治妥当,确认毒性暂时被压制、性命无虞后,医官悄然退去,清理掉所有来过的痕迹,踏雨返程。

庙中依旧冷清死寂。

澜在朦胧的暖意里缓缓睁眼,涣散的目光扫过身侧整齐摆放的丹药与药碗,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晓是谁送来的。

这世间,除了高居皇城的那个人,无人会、也无人敢,冒着风险为他这个叛主罪臣暗中送药。

无人知晓,他卧病荒山,寒毒蚀骨,痛不欲生之时,远在皇城的君王,彻夜难眠,为他殚精竭虑,隐秘渡来万般温良。

一个不敢现身探望,只能遣人暗渡良药,夜夜忧思成疾。

一个明知是他心意,只能默然受之,依旧隐忍藏匿,不敢相见。

雨彻底停了,林间漏下细碎天光。

澜侧过身,望着皇城的方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仲谋。

你看。

你我终究只能如此。

你在高台之上,坐拥万里山河,身不由己。

我在荒野之畔,守你一世安稳,心甘情愿。

你偷偷渡我余生温良,我默默护你一世无恙。

我们隔着一城风雨,一场君臣名分,一场身不由己的乱世权谋。

有情,不能相守。

有心,不能相认。

有念,不能相见。

皇城之内,医官归来复命,低声禀报澜伤势暂稳、毒性已压。

孙权端坐案前,闻言紧绷数日的肩背骤然松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心口的酸涩与痛楚,却愈发汹涌。

他抬眸望着窗外初晴的天色,眼底荒芜一片。

他能救他性命,能渡他良药,能护他残喘。

却唯独,不能光明正大的见他一面,不能亲口问他一句疼不疼,不能告诉他半句亏欠与思念。

这万丈江山,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给了他万众臣服的荣光。

却唯独,剥夺了他爱人的资格,剥夺了他拥抱所爱之人的权利。

山庙寒苦,皇城孤寂。

一人卧病荒山,独承病痛荒芜。

一人身居明堂,独受相思煎熬。

世间最隐忍的深情,大抵便是如此。

我知你痛,你知我难。

两两牵挂,两两相望。

终生隐秘,终生不得圆满。2

段评

这对君臣太好嗑也太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