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荒山夜雪，暗护君安

建业的滂沱风雨，终究在破晓时分渐渐停歇。

皇城朱墙之内归于平静，朝堂依旧井然，百官各司其职，仿佛昨夜那场君臣决裂、风雨泣血的对峙，不过是长夜一场虚妄幻梦。

唯有出宫的那一道青石板路，残留的水渍混着极淡的血痕，无声见证着有人碾碎了深情，孑然一身，被逐离了他守了半生的江东。

澜离开了金碧巍峨的宫殿，也彻底脱下了那一身伴随他数年的暗部黑衣。

曾经那身衣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职责，是他得以名正言顺伴在孙权身侧、替他挡尽朝堂风波、乱世刀枪的依仗。

如今一纸逐令，君臣名分尽废，身份尽数剥离，他成了江东无籍之人，成了人人唾弃的叛主死士。

城外群山荒芜，晨雾浓重湿冷，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襟。

他没有走。

也走不了。

这万里江东，是孙权的江山，也是他扎根骨血的故土。他这一生杀伐无数，孑然无依，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归处，从来都只是那个高居明堂的少年君王。

世人皆以为他心怀异心、罪有应得，被主公厌弃驱逐，早已心生怨怼，远走他乡。

无人知晓，他只退到了建业城外的深山荒林里。

咫尺皇城，天涯相隔。

他隐去所有踪迹，废弃本名，褪去一身锋芒，藏起眼底所有温柔与破碎，化作山野间最不起眼的过客。

暗部的探查从未停歇。孙权假意绝情的逐令，骗得过朝野百官，骗得过阴翳多疑的暗部，却骗不过人心深处最执拗的牵挂。

澜不敢靠近皇城半步。

他知道，只要他踏入建业城一寸，昨日所有的隐忍决裂便尽数作废。暗部会即刻察觉破绽，重新掀起风波，追责孙权徇私，将他们二人推入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他赌输。

孙权以绝情护他一命，他便以余生，护他山河永安。

深秋的山林寒意刺骨，入夜之后更是霜风凛冽。澜寻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栖身，断了饮食，废了兵刃，褪去所有锐气，活得荒芜又落魄。

昔日那个纵横谍场、杀伐果断、一身利落锋芒的暗部第一死士，如今蓬衣素面，独处荒山，与荒草寒夜为伴。

白日里，他隐匿在山林暗处，遥遥望着建业城门的车水马龙，望着皇城方向袅袅升起的烟火。

那一方繁华锦绣，是他拼尽性命守护的山河，也是他再也无权奔赴的归途。

夜里，他便循着暗部巡查的轨迹，默默扫清所有潜藏的危机。

朝堂之上暗潮涌动，依旧有老臣对年少掌权的孙权虎视眈眈，有境外细作潜入建业伺机而动，有暗处的刀光剑影，时刻觊觎着东吴的江山，觊觎着那位根基未稳的少年主公。

从前这些风波，他身居暗部，名正言顺替他一一肃清。

如今他无名无分，只能隐于黑暗，做一个无人知晓的影子。

无人知晓，深夜潜行的黑影，次次挡下刺向皇城的冷箭。

无人知晓，山野落魄的过客，次次掐灭针对孙权的阴谋。

无人知晓，这世间最护东吴、最护孙权之人，被他亲手放逐荒野，仍甘之如饴，以身护他岁岁平安。

这日入夜，寒霜骤落，山野间落了初冬第一场细碎小雪。

碎雪纷飞，落满破败的庙宇屋檐，落满他乌黑的发间，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澜靠在冰冷的断柱上，微微抬眼，望向建业皇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片灯火遥遥灼灼，温暖明亮，却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昨夜殿上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刀刃抵颈的微凉，少年君王冰冷绝情的眉眼，那句斩断所有牵绊的“与孤毫无干系”，还有无人看见的、他眼底颤抖的泪光。

他都懂。

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权谋隐忍，懂他坐在那万丈高位之上，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所以他不怨。

半分怨恨也无。

只是心口空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穿膛而过，荒芜得寸草不生。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早已没有伤痕，却依旧能清晰回忆起那日君王指尖的颤抖，回忆起咫尺相对时，他眼底藏不住的痛楚。

“仲谋。”

风雪萧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嗓音沙哑破碎，只有风听见，只有雪知晓。

“我不走。”

“你要的江山安稳，我替你守。”

“你要的朝野清平，我替你护。”

哪怕你逐我出境，废我名分，断我牵绊。

哪怕世人唾我叛主，弃我如敝履。

哪怕你我从此君臣陌路，爱恨两隔。

我依旧护你，护江东，护你毕生所求的山河万里。

与此同时，建业宫内，夜凉如水。

孙权独坐空旷的御书房内，案上奏折堆积如山，烛火摇曳，映得他清俊的眉眼愈发孤冷苍白。

自澜离开后，他夜夜无眠。

旁人皆赞主公铁面无私、杀伐决断，稳住了朝野人心，震慑了暗部势力。

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他都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中煎熬。

他推开了唯一的软肋，也弄丢了唯一的温柔。

案边依旧摆放着两人曾经同饮的茶盏，依旧留着那人常年伫立身侧的空位。可满堂灯火，再无归人。

他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沉沉夜色，望着风雪笼罩的远山。

心底有个微弱又执拗的预感，盘旋不散。

他知道，澜没有走远。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他的阿澜，从来温顺于他，从来忠于江东，哪怕被他绝情驱逐，背负污名，也绝不会弃他于危难之中。

风雪更盛，烛火轻轻晃动。

孙权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无人可见的酸涩与孤寂。

他身居高位，坐拥万家灯火，锦绣山河。

却夜夜孤身，岁岁念他。

一人在皇城煎熬思人，一人在荒山风雪护君。

一城一山，一君一影。

他们隔着一道城墙，隔着一场假意决裂，隔着乱世权谋的万丈鸿沟。

明明近在咫尺，却从此，不敢相见，不能相认。

山雪落满荒庭，夜风渡尽相思。

世间最苦的爱，从不是刀剑相向，不是生死别离。

是我为护你，亲手推开你。

是你被我放逐荒野，仍舍命护我周全。

是你我心心念念，岁岁相望，却终生，不敢相逢。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荒山的影子静默伫立，遥遥望向皇城灯火。

此身无归，此心无憾。

唯愿吾君，岁岁平安，江山永固。

唯愿此生，隔山相望，护你一生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