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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

见落尘

中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长条,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浮着,像被时间放慢了脚步。

林见阳趴着。

从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算起,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十分钟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和半截后颈。呼吸很沉,均匀地、绵长地压在课桌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橡皮泥,整个人摊开在那里,动也不动。

教室里有人陆续往外走。推椅子的声音、关柜门的碰撞声、有人喊着"吃饭了"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睫毛垂着,在太阳照到的那一小块光斑里投下几道极细的阴影。

季尘坐他旁边,本来在翻一本习题册。

那本册子的纸页很薄,翻起来会带一点脆响,指尖捻过去的时候纸边会微微卷起来一下又弹回去。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林见阳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还没熟透的呼吸声——像是被那声音碰了一下,又沉回去了,喉咙里滚过一小截含混的音节,很快就散了。季尘的手指停在页角上,没再往下翻。

午休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走之前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风被压薄了之后只在窗缝里发出极细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着另一头,又拉不进去,只能贴在玻璃缝隙外面一声一声地哼。季尘低头写了一会儿笔,写了一行,又写了一行,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划破了。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指尖捏住页角,一点一点地掀起来,等纸页完全翻过去了才松开手指。那一下几乎没有声响。像手指碰到水面之后抬起,水面无声地合拢,连波纹都没有留下。他垂着眼,把那页纸抚平了,继续往下看,整个过程里连呼吸都没加重。

他的目光落在题目上,但耳朵落在旁边的呼吸上。那个呼吸的频率他已经记住了——均匀的、缓而深的,偶尔会顿一下再续上,像是做梦的时候忽然被什么轻轻拦了一下。每一次那个呼吸顿住的时候,季尘翻书的手都会停一拍,等它续上了再继续。

季尘写完了两页题。他把笔帽扣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咔嗒"一声被教室里的安静吞掉了。林见阳那边翻了个身,脸从胳膊里侧过来了一点,鼻尖蹭着校服的袖子,嘴唇微微张开一小条缝,呼出来的气把桌面上薄薄一层灰尘吹散了。季尘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看书,翻页的时候还是那个速度。

下午林见阳醒过来的时候,预备铃还没响。

他是被教室里慢慢变亮的光晃醒的。太阳挪到了更高一些的位置,窗玻璃上的反光打到他眼皮上,亮晃晃的一小块,他就皱了一下眉,慢慢抬起头来。手臂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横着从小臂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头发乱了一边,像被什么东西揉过了没来得及捋平。他眯着眼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了一眼季尘。

"你一直在这儿?"林见阳嗓子有点哑,像是喉咙里还堵着一小团没醒透的混沌。

季尘"嗯"了一声,没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林见阳揉着眼睛坐直了。打了个哈欠,打了一半就卡住了——他瞥了一眼季尘手边那本习题册翻到的页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看了看那个页数,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才看了七八页吗?他又打了一半的哈欠咽回去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上压出来的那一片圆形的、还带着余温的痕迹。

"那什么,"他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翻书的时候好像没声儿。"

季尘翻了一页。那一下还是没声儿,纸页像被风托了一下,轻飘飘地落到了另一边。

林见阳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把桌上的书摞好,椅子往后翘了一下又落回去。有人从前排跑过去碰了一下桌角,谁在门口喊了声"打铃了",他也没回头,只是把桌面上那一片阳光压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空位看了两秒。

天暗得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外面就开始下雨了。先是零星几颗砸在窗户上,每一颗都在玻璃上溅出细小的水花,像被谁拿什么很轻的东西挨个敲了一遍。后来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帘子,把教学楼外面那排梧桐树的轮廓全部揉碎了,树干变成了深灰色的虚影,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白一面灰一面地闪。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在下。雨势比刚才更稳了,细而密,打在走廊尽头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持续的闷响,像有一个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匀速地敲着一面鼓。走廊上挤满了没带伞的人,有人裹着书包冲进雨里,有人在门口踮着脚望天,踌躇着等雨小一点再走。空气里涌进一股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凉丝丝地贴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林见阳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

他确实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太阳大得刺眼,他没往书包里塞伞。此刻他的书包侧袋里除了几支笔和半包纸巾,什么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又把书包背带往上拎了拎,正要往下冲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也出来了。

季尘。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不淋着。伞骨撑开的时候发出"膨"的一声轻响,伞面绷紧了,水珠在上面站不住,顺着弧度往下滑。他脚步不快不慢,从台阶上走下去,鞋底踩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点水花,又落回去了。

走了一步。停了半步。

伞柄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伞面倾斜过来的幅度不大,刚好够遮住另一个人头顶那片雨。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从"啪嗒"变成了更重的"嘭嘭",像一小块鼓面被敲得密了起来。

林见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三两步蹦过去钻进了伞底下。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肩膀挤在季尘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伞沿压得很低,把外面的雨声挡掉了一大半。他的手臂贴着季尘的袖口,湿漉漉的布料和干燥的布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季尘没接话。他撑着伞继续往前走,手腕很稳,伞面始终维持着那个倾斜的角度。

"你这伞也太小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两个人的脚都在伞面遮住的圆形区域里面,但边沿的地方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圈。

"嗯。"

"两个人挤死了——"

"——但你也没让我出去淋雨。"

季尘没应。

季尘的手腕往林见阳那边偏了一点,伞面几乎全部罩在了林见阳的头顶。他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深色的布料被斜打进来的雨淋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灰黑变成更深的湿黑色,贴在肩胛骨的轮廓上。

林见阳往他那边挤了挤。肩膀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两层湿了或没湿的布料,体温传过来,带着雨天的潮气和一点暖意。

“影朔呢,怎么不和你一起走?”林见阳问

“他着急回家看他弟弟。”

“哦。”

沉默了一会儿,林见阳又说,

"你淋着了。"

"嗯。"

"你那边也遮一下——"

"没事,不用。"

林见阳不说了。他在伞底下走得很安静,步子跟着季尘的节奏,有时候为了躲一处积水会往季尘那边靠一下。他的手偶尔碰到季尘握伞柄的那只手背,凉凉的,带着雨水溅上去的水珠。他缩回来,又靠过去,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极近的距离。雨还在下,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那把黑色的伞像一小块移动的屋顶,把两个人都收在底下,走得并不急,踩过积水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步挨着一步。

公交车来了。车灯在雨中亮了一下,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铺开一小片亮晶晶的、被雨水打碎的影子。林见阳踏上踏板之前回头看了一下季尘——季尘撑着伞站在路边,肩膀湿了半边,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小圈细细的水流。

"阿尘尘,明天请你喝奶茶啊!"林见阳朝外面喊,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扁,但还是传过去了。

车门关上了。车玻璃映出外面那把黑色的伞,稳稳地撑在路边,像一根扎在雨里的桩。公交车启动了,引擎低低地轰了一声。林见阳隔着车窗看见季尘把伞收回来,转了转伞柄上的水珠,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到家后,他低头拿出手机,在打字框里停了一下。

屏幕上光标闪了两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到了没。"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同桌你也太好了吧,我要是个女生就爱上你了。”

季尘看到这行字,打字的手顿了一下,眼里看不出什么。回了一句“是吗?”

林见阳回的很快,“是啊是啊,不过你是男的我也很爱你啊。”

季尘看了那行字很久,最后一个字也没回。车窗外雨水还在顺着玻璃往下淌,一条一条细细的线,把路灯拉得很长很弯,像什么人在外面画着什么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画。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