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蹲在长途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叫彩虹镇的地方发愣。
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地方,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手,眼角的纹路像是笑出来的。老者把他让进屋,倒了茶,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爷,"阿明攥着温热的茶杯,"我一路过来,看你们这儿的人……好像不觉得扫街丢人?"
"丢人?"老者把茶壶放下,"那你觉得,什么丢人?"
阿明把来之前在心里盘了好几遍的话倒了出来:"辛苦,又脏,工资也不高,还是干伺候人的活儿……在我们那边,这活儿就是没人愿意干的,实在没办法了才去。"
"那干了的人呢?"
"就一直干下去呗,"阿明说,"我们村赵叔,三十年了,还是那辆破垃圾车。"
老者点点头,忽然问:"你觉得现在的社会,跟以前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阿明想了想:"快?什么都快。"
"还有呢?"
阿明卡住了。脑子里冒出好多词,什么变啊新啊,可哪个都不像对的。老者也不急,端着茶慢慢喝,等他。
"流动。"老者放下杯子,"快和流动,加在一起,才是现在的路。可你们那儿清洁工的活儿,一干就是几十年,跟钉子一样钉在那儿,这不就卡住流动了吗?人动不了,心也动不了,周围人看着,可不就生出些闲话?"
阿明心里咯噔一下。赵叔弯腰推车的背影浮上来,那条走了三十年的石板路,可不就是个圈么。
"我们这儿不一样,"老者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皮本子,"岗位还是那个岗位,但人从来不钉死。"他把本子摊开在桌上,阿明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有的只占了一行,有的占了好几行,但没有谁连着超过两个月。
"全是自愿报名的?不是轮着来?"阿明问。
"轮什么,"老者把本子往前翻了翻,"谁家今天有空,谁想试试,就写上。每天都有位置空出来,每天都有人填进去。有一回镇上开大会,当场二十多个人举手说想扫下礼拜的街,还争起来了。"
阿明盯着那些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大家都是图什么呢?又累又不赚钱。"
老者笑了,重新坐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们发钱。不是工资,是荣誉金。干一天二十块,不叫工资,叫'脚踏实地的奖励'。别看钱少,重点是发钱的场合——镇上的广场,周五傍晚,敲铜锣,大家围一圈看,镇长把红包递到你手上,还念一段话:'感谢某某某,为彩虹镇的干净出了一份力。'你说明明谁都能干的活儿,可在那么多人的目光里接过那个红包,那感觉不一样。"
阿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莫名觉得耳根发热。
"第二,"老者竖起第二根手指,"钱之外,还有'百味券'。干满三天给一张,拿着券能去镇上好几家店换东西——老李头的豆腐脑多加一勺卤,王裁缝铺子改裤脚不收钱,学校门口那个书摊任挑一本旧书。都是小东西,可你拿着券去的时候,人家知道你这是扫过街换来的,多给你盛半勺,多冲你笑一下,这怎么算?"
阿明不说话了。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每周六下午,镇上组织'体验分享会'。这周扫过街的人坐一起喝茶,讲讲自己那天遇见了什么事,碰见了什么人。"
老者越说越精神,又去翻那个蓝皮本子:"上个月,小学校的十几个娃娃也报名了,当然不真扫,就是放学后举举'注意脚下'的小牌子,一人发个小徽章,别在书包上,第二天全班都羡慕。我们跟学校商量好了,这就是'劳动实践课',一学期得攒够五枚徽章才能评'全面发展的好少年'。"
阿明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校也搞过"劳动最光荣"的班会,可老师讲完转头就加一句"所以你们要好好学习,不然将来扫大街",那种自相矛盾让他困惑了好多年。
"可这些……"阿明迟疑着问,"又发钱又发券又搞活动,镇上负担得起?"
老者摆摆手:"荣誉金一天二十,一周最多三十个人报,算下来也没多少。百味券是跟店里谈好的,镇里给店里补点物料钱,店家也乐意,因为拿着券来的人顺带就消费了别的。分享会就在镇文化活动室,泡一壶茶,切两盘瓜子的钱。至于娃娃们的徽章,批发了五十个,能用一年。花小钱,办的是人心的事。"
阿明心里那层壳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大爷,"阿明放下杯子,"你们这儿……就没有人瞧不起扫街的?"
老者眯起眼。"怎么没有?早先也有的。后来时间长了,大家发现今天扫街的是老李,明天可能是他那个当会计的儿子,后天是幼儿园的刘老师,大后天是刚搬来的新媳妇……扫过的人多了,谁也瞧不起谁了。因为你知道,他只是今天站在那儿,明天可能就在别的岗位上发光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明:"说到底,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低贱的岗位?只有永远钉在那儿不能动的人。只要人能流动起来,心里那扇门开着,扫帚就是体验,不是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