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想六十岁那年,在云南一个小镇的基督教堂里,被人问了这个问题。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眼睛很亮。散会后他堵在门口不走,等所有人走了才上来:
"陈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亚当和夏娃吃了果子,神说他们犯了罪。可他们没杀人,没偷东西,他们只是吃了一个水果,然后……然后在一起了。为什么这就算罪?而且还要传给所有人?"
陈明想看了他一会儿。那天教堂的窗开着,外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在下午的光里是绿色的,能看到水面的飞虫在跳。
"你跟我来。"陈明想说。
他拄着一根竹杖走到河边,蹲下来,指了指河面:"你看水面。"
年轻人蹲在旁边看。
"它是不是平的?"
"是。"
"平的时候,水在动吗?"
年轻人仔细看:"动,但看不太出来。底下有暗流。"
"对。"陈明想站起来,走回教堂,在讲台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年轻人坐下了。
"亚当和夏娃在吃果子之前,是平的。"
"平的?"
"他们是一体。圣经里说,神造男造女,又说二人成为一体。一体是什么意思?不是'他们在一起'的意思,是'他们分不开'的意思。分不开,就没有'我'和'你'。没有'我'和'你',就没有'我要'和'你要'。没有'我要'和'你要',就没有欲望、没有冲突、没有选择——也就没有罪。"
年轻人皱眉:"那不就是混沌吗?"
"对。"陈明想点头,"混沌。但不是贬义的混沌,是一种完整的、没有缺口的状态。"
"可是……他们吃了。"
"他们吃了。因为在伊甸园里,有一棵树,果子是'分别善恶'的。分别善恶的意思是——你吃了,你就能分出'这个好,那个不好'。而一个能分出好坏的人,一定会觉得'我现在不够好'。你看,禁果根本不是苹果,禁果叫'分别'。吃下去的不是毒,是'分别的能力'。"
他停了停,手指敲了敲台阶。
"亚当吃了之后,第一个反应是什么?他看见自己赤身露体。他之前赤身露体那么久,从来没觉得有问题。吃了果子之后,他觉得有问题了。为什么?因为他心里面有了一个'好'的图景,他拿自己的现状跟那个图景比——不够好。差了。缺了。"
"然后夏娃来了。亚当看见她,忽然觉得——这个缺,她好像能填。他看见的不是夏娃,是他自己的缺在夏娃身上的投影。他觉得夏娃身上有他缺的东西。这是错觉。但他信了。他走向她,他们结合了。"
年轻人的脸红了。陈明想没理他。
"这一结合,问题来了。原来是一体的两个人,现在有了'你''我'之分。你身上有我的缺,我身上有你的缺。我们在彼此身上找补,但越找越发现,你补不了我,我也补不了你。我们变成了两个独立的、永远缺着的人。这就是分别。这就是原罪的开始。"
"那……那你说他们杀了自己。"
陈明想点头。
"亚当和夏娃站在伊甸园里的时候,是两个完美的人。完美是什么意思?不是'最好',是'不缺'。他们是整体,是混沌,是没有分别的东西。但他们结合了——用了'分别'的眼睛去结合,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的缺然后去结合——那一刻,他们把那个'不分别的整体'杀死了。他们杀死了最初的、完整的自己。"
"从此以后,每一个人类出生,都带着这个'分别'的框架。你看到一个东西,先分'好的''坏的';你遇到一个人,先分'他像我''他不如我';你站在路口,先分'左边''右边'。世界变成了矛盾的集合体。上必有下,前必有后,阴必有阳,生必有死。而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带着矛盾——你往前一步,脚后跟离开地面;你吸气,胸腔扩张挤压了别的东西;你喝水,水里的微生物死了。"
他转头看年轻人。
"这就是你说那个问题——原罪。不是亚当夏娃杀了人。他们杀了那个没有分别的、完整的自己。然后世界上就有了无数个'缺'。"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年轻人的,"你有一个洞,我有一个洞。这个洞让我们痛。但这个洞也让我们动。"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生下来就有洞,怎么填?"
"填不了。"陈明想干脆地说。
年轻人愣住了。
"你把一个洞填上,就只是一个平面。不动了,没生命了。你要做的不是填洞,是让洞产生风。风穿过洞,发出声音,那个声音就是行动。你的每一个行动——你扶起一个摔倒的人、你原谅了一个对不起你的人——都是风穿过你那个洞的声音。风不是你造的,是天地在吹。你只是让它穿过你。"
他站起来,竹杖点了一下地面。
"缺是真的。生是真的。你喝水杀死了东西是真的。但你也可以让那些东西不死——因为你的手在给另外的人水喝。你把一口还回去,换一口新的。这就是生。无穷无尽的生。"
年轻人站起来:"所以原罪不是让我们跪着?"
"跪着的人永远在填洞。动起来的人让风穿过自己。"陈明想往外走,在门口回头,"你刚才问我,亚当夏娃结合为什么是罪。现在我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他们结合也是恩典。因为如果没有那次分别,世界上就没有'你'和'我'。没有'你'和'我',就没有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的那种动作。没有那种动作,就没有爱。没有爱,就没有'我替你死'或者'你为我活'。一切都静悄悄的,像水不动的时候。"
他走进下午的阳光里,影子拖在教堂的石阶上,长长的,像一根枝条。
年轻人追出去:"陈老师,那……那有没有一天,我们回到那个不分别的状态?"
陈明想停在河边,水面闪着碎光。
"有。但不是通过不分别。是通过分别之后,每个洞都发出了声音。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响起来的时候,你听不出哪个音是洞,哪个音是风。你只听见一整片声音。那就是'不分别'——它不是回到原点,它是走完一圈之后,在终点站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风景。"
他说完就走了。竹杖点着石阶,嗒、嗒、嗒,像水滴落进水里,像时间往下沉。
年轻人站在河边,看了很久的水。水里的飞虫在跳,在光的表面划出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从中心扩散到边缘,又从边缘消失——像无数个洞,像无数种声音。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指尖一下,他缩回了手。
然后他把手放回去,这一次没有缩。
"动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