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提前一天,便和陆时衍说好,她会到现场,坐在观众席里。
她不再害怕出现在人群之中,也不再刻意回避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她依旧是温和安静的性子,只是心底多了一份稳固的底气。
论坛开幕当日。
报告厅外的广场上彩旗轻扬,各大学院的宣传展板依次排开。
温念提前半小时入场,挑选了中部偏后的位置。
舞台上方巨大的LED大屏缓缓亮起,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整个高台。
一个个分享者依次上台,从人文社科到工程技术,演讲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很快,轮到了苏芷。
聚光灯骤然一转,落在台阶的入口处。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挽成低髻,耳上点缀着细碎小巧的珍珠耳饰,步伐从容,一步一步走上演讲台。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唇角扬起一抹得体大方的微笑。
大屏幕上,PPT缓缓展开。
开篇并不是全新的课题,依旧是那一套智慧环境调控系统。
台下不少人精神一振,互相低声对视。
温念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她看见苏芷握着翻页笔,目光从容地扫过全场。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今天我想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我们团队去年一直深耕的环境调控项目,以及一路走来,我个人在统筹规划层面收获的感悟。”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十余分钟,她的话术经过了反复打磨,精妙到几乎找不到可以直接驳斥的破绽。
她没有再直白地宣称整套技术由自己研发,没有直接抢夺算法的功劳。
她换了一套更加高级的叙事方式。
她细细讲述项目启动阶段,如何调研市场缺口,如何搭建整体的项目框架,如何协调组员分工,在一次次陷入僵局的时候,调整方向,稳住团队节奏。
她用大量的篇幅,描绘统筹者的艰难。
对于核心算法的攻坚,她只是一笔带过,称其为团队内部关键的技术补充。
词句温柔、克制,听起来客观公允。
可在潜移默化之间,在听众的脑海里,她依旧是那个掌舵前行、扛住全部压力的核心人物。
她甚至在结尾处,轻轻笑了一笑,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怅然。
“科研的路途,总是充满遗憾。即便是并肩同行的伙伴,也会在思路、节奏上产生分歧。省赛的经历,于我而言,是一堂非常珍贵的成长课程。往后我也会更加注重沟通的艺术,珍惜每一次合作的缘分。”
没有控诉,没有指责。
一番话说完,她微微鞠躬。
掌声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直播间的弹幕飞快滚动。
【她格局好大。】
【听完忽然觉得,统筹全局,其实比单纯写代码更难。】
【能坦然提起之前的矛盾,心态真的很强大。】
一些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看法,在这一刻,又被重新加固。
苏芷走下高台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大半。
她不需要当场分出胜负。
她只需要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在更高的平台上,重复这套叙事。日积月累,大多数人的印象,便会牢牢定型。
主持人走上台,短暂串场之后,报出了下一位分享者的名字。
“接下来,有请理工学院,陆时衍同学。”
聚光灯再度移动。
陆时衍从侧幕缓步走出。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没有繁复的配饰,整个人沉静、利落。
他接过话筒,抬眼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目光掠过后排,恰好和温念的视线相撞。
隔着数十排座椅,隔着涌动的人群,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大屏幕亮起。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站出来反驳刚才苏芷的发言,会逐条拆解她的叙事,会为省赛的旧案再一次争辩。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沸腾,无数人等着看一场激烈的对峙。
然而,PPT首页跳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崭新的标题。
基于自适应权重的环境调控系统二次迭代与优化方案
台下一片轻微的哗然。
他没有去复盘过去。
没有纠结于已经落幕的省赛,没有一字一句地去辩驳刚刚那一场演讲。
他直接跳过了所有的旧纷争,把所有人的视线,强行拉向未来。
“大家好。今天我不会过多回顾去年的竞赛项目。荣誉与遗憾,都已经留在了过去。”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清晰地压住了全场细碎的骚动。
“今天我带来的,是经过四个月推导、仿真、测试之后,完成的新一代算法架构。”
话音落下,一页一页图表快速铺开。
复杂的公式、仿真曲线图、对照实验的数据表格铺满了巨大的屏幕。
他不再谈论人情,不再谈论分工,不再谈论遗憾与磨合。
他只讲逻辑,讲数据,讲试验中遇到的一个个技术难关,讲每一次参数调整之后,性能产生了怎样肉眼可见的飞跃。
枯燥、硬核,没有半分博取同情的修饰。
可就是这样不加任何情绪渲染的内容,拥有着无可替代的力量。
台下原本抱着吃瓜心态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收起了笑意,前倾身体,认真聆听;不少理工科的老师,拿起纸笔,快速记录关键点。
直播间的弹幕,从热闹的八卦,慢慢变成惊叹。
“这个性能提升幅度,也太夸张了。”
“原来旧版本只是一个起点,他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
“比起纠结过去谁做了什么,直接拿出新成果,才是最有力的回答。”
十二分钟的分享,转瞬即逝。
最后一页PPT落下。
陆时衍合上翻页笔。
“科研最不需要的,就是停留在过往的纠葛之中。用新的成果,回答所有的疑问,是我选择的方式。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
寂静两秒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掌声远比上一场更加热烈,久久在高大的报告厅内回荡。
温念坐在人群之中,轻轻屏住了呼吸。
她望着高台之上脊背挺直的少年,心底一片澄澈。
他没有用锋利的言语刺伤任何人。
却以一种最为开阔、也最为强大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击碎了对方精心编织的故事。
演讲结束,论坛进入中场休息。
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互相讨论的声音。
苏芷站在侧厅的柱子旁,看着屏幕上刚刚结束直播回放的画面,指尖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演讲稿。
她预想过无数种对手反击的方式。
争吵、辩解、放出证据、当众对峙……
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完全跳出棋局,不接她递过来的任何一招。
她精心铺垫了许久的叙事,在一套沉甸甸的全新科研成果面前,轻飘飘地落了空。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周围路过的同学,依旧会礼貌地和她打招呼,可她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大家看待她的眼神,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一部分人意识到,比起反复讲述过去,向前奔跑,才是更有分量的答案。
陆时衍穿过拥挤的人流,快步走向观众席。
他很快看见了那个安静坐在座位上的白色身影。
温念抬起头,看见他朝自己走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
“讲得很好。”她轻声说道。
陆时衍在她身边空位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只是选择了一条更省力的路。”
他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与其耗费精力,不断去修补已经破损的旧故事,不如直接写下新的篇章。”
温念点了点头,风吹动她额前柔软的碎发。
“可是,她不会就此停下。”
“我知道。”陆时衍的目光望向大厅远处,苏芷落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迂回的舆论攻势见效变慢之后,她大概率会选择更加直接的方式。”
他并不抱有侥幸。
骄傲被一次次挫败,好胜心被反复刺痛,人很容易做出失去理智的选择。
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的分享即将开启。
就在这时,陆时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课题组的微信群弹出一条通知。
严敬之教授发布消息。
横向合作项目,即将进入实地落地测试阶段。需要两名核心成员,前往城郊产业园驻点一个半月。
下面紧跟着一行人员备选名单。
陆时衍,苏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固。
他们无法再隔着网络、隔着高台遥遥博弈。
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将要在同一片园区,同一栋办公楼,朝夕相处。
新一轮的博弈,将从线上的舆论战场,彻底转移到现实之中。
四月中旬,城市褪去了春日温柔的外壳,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城郊的高新产业园,距离主校区四十余公里。
宽阔平整的柏油大道两旁,还保留着大片尚未开发的绿地,野草蓬勃生长,远处连绵的山丘蒙上一层淡淡的青雾。
产业园一栋三层的研发小楼,便是他们接下来一个半月的驻地。
横向落地项目,是和当地的智慧农业基地进行合作,将调控系统投入大棚,进行实地测验。
不同于校园里宽松自由的环境,这里节奏紧凑,任务明确。
严敬之提前和两人通了电话,交代清楚分工。
硬件调试、田间实测,由陆时衍主导;项目对外对接、合作方的汇报材料,交由苏芷负责。其余两名组员,每两周轮换一次,驻点协助工作。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刚亮。
通勤大巴缓缓驶出校门。
温念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帮陆时衍整理了一下背包的肩带。
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物、厚厚的实验记录本,还有一叠她提前帮他整理好的便利贴。
“那边偏僻,购物不方便。”她将一大袋零食和瓶装牛奶递过去,眼底藏着一丝担忧,“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待在办公楼深处,如果要加班,记得把大门敞开一些。”
陆时衍接住袋子,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
清晨微凉的风拂过他的眉眼。
“我会多加小心。”
他清楚,来到这样一个远离学院老师、远离熟人视线的地方,很多约束都会被弱化。
苏芷不必再顾忌随处可见的同学、社团好友,舆论也很难第一时间传回校园。
在这里,她拥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
“每晚会和你报平安。”他低声承诺。
大巴的喇叭轻轻鸣响。
陆时衍挥了挥手,转身踏上客车。
车窗缓缓降下,他隔着玻璃望向站在树下的女孩,直到车子转过弯道,香樟树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两个小时之后,大巴抵达产业园。
乳白色外墙的研发小楼安静矗立,楼前栽种着几株玉兰,花期已经接近尾声,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
一层是接待大厅与会议室,二层是开放式办公区,三层隔出了几间独立的办公室,还有两间专供驻点学生暂住的休息室。
苏芷比他们早到半个小时。
她已经收拾好了靠东侧采光最好的一间休息室,行李摆放整齐,桌面摆上了香薰与一小束鲜花。看见陆时衍走进大厅,她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和的笑意。
“一路辛苦了。我刚刚和产业园的负责人碰过面,下午两点,我们要去大棚基地开第一次协调会。”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之前所有的争执、高台之上的暗流涌动,都已经烟消云散。
陆时衍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
“资料我已经看过了,下午会议的要点,可以在群内梳理一份清单。”
他刻意将沟通,落脚到公开的线上渠道。
苏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又掩饰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工作有条不紊地铺开。
白日里,两人带着仪器,穿梭在连片的温室大棚之间。
湿热的空气裹挟着植物的气息,棚顶的阳光灼热刺眼,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陆时衍埋首于传感器校准、数据采集,大部分时间都戴着遮阳帽,专注地盯着显示屏。
苏芷一边完成对接工作,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机会。
她发现,每当夜幕降临,产业园里的工作人员大多回城,整栋小楼便会迅速安静下来。
大片的区域,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
最开始,她只是借着讨论方案的理由,到陆时衍的办公室。
可她很快察觉到,陆时衍会将门完全敞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保持着屏幕常亮,所有的沟通要点,只要聊上几句,他便立刻整理,发送到课题组大群。
不留任何模糊、私密的对话空间。
几次试探,都被他冷静地挡了回来。
正面靠近行不通,苏芷开始转变思路。
她不再执着于私下交谈,转而营造场景。
傍晚加班的时候,她会端着两杯泡好的热茶,走到他的桌边,自然地放下一杯;趁着他弯腰调试设备,悄悄拿出手机,拍下几张照片。
照片里,暖黄的落地灯,他低头工作的侧影,桌上并排摆放的两个玻璃杯。
没有过分亲密的动作。
可单独看画面,很容易让人脑补出一段安静相伴的夜晚。
她并不立刻将照片发出去。
只是悄悄存入加密相册,当成一枚后手。
她心里很清楚,只要积攒足够多这类氛围感十足的画面,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释放出去,便足以掀起新一轮的风波。
周五傍晚,大雨骤然落下。
乌云压满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回城的班车因为暴雨临时停运。
产业园一下子更加寂寥。
空旷的二层办公区,只剩下两盏台灯亮着。
苏芷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头生出一个念头。
她站起身,走到陆时衍的办公室门口。
雨雾顺着敞开的门缝,吹进来一丝潮湿的凉意。
“外面雨太大,班车取消了。”她轻声开口,手里握着一把雨伞,“附近有一家农家菜馆还在营业,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一直吃速食,对胃不好。”
陆时衍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抬眸看向她。
窗外闪电划破夜空,一瞬间照亮了他沉静的眉眼。
“不用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犹豫。
“我这边还有一组夜间对照试验需要启动,点外卖就可以。你如果要外出,路上注意安全。”
拒绝直白,不留迂回的余地。
苏芷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口一阵发闷。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微笑。
“那好吧,我打包两份回来。”
说完,不等他回应,她撑着伞,快步走进雨幕。
陆时衍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缓缓皱起眉头。
他打开手机,给温念发去消息,拍下窗外滂沱大雨的照片。
【这边下了暴雨,班车停运,今晚继续留在园区。】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温念的回复立刻弹了出来。
【雨会不会很大?晚上小楼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字句之间,藏着掩不住的不安。
陆时衍指尖一顿。
他明白她的顾虑。
【我会锁好房门,办公区的公共区域全程保持监控开启,所有工作记录按时同步群内。不用担心。】
可他知道,隔着四十多公里的距离,再多的文字,也很难彻底抚平心底的忐忑。
温念盯着屏幕,坐在宿舍的窗边,听着远处隆隆的雷声。
雨越下越大。
她思索片刻,点开了购票软件。
城郊产业园附近有一趟城际短途大巴,周末上午有班次直达。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底慢慢成型。
她与其隔着屏幕不断担忧猜测,不如亲自过去一趟。
不需要打扰他的工作,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顺遂。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云层散开,天边透出一层清亮的天光。
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陆时衍一早便前往大棚,采集雨后湿度变化的各项数据。
苏芷醒来,发现办公区不见他的身影,略一思索,便拎起相机,往温室大棚走去。
她打算趁着清晨雾气朦胧,拍下更多有氛围感的照片。
大棚外的水泥路尽头,一辆白色的短途大巴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温念撑着一把浅灰色的遮阳伞,提着一个帆布包,慢慢走了下来。
风掀起她裙摆的一角,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那栋在晨光之中静静伫立的研发小楼。
脚下的石板路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润。
她一步一步,朝着产业园的方向走去。
大棚里,水汽氤氲。
陆时衍半蹲在地,正在调整土壤湿度传感器。
苏芷站在不远处,举起手机,对准他的背影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大棚入口传来。
雾气缓缓散开。
温念站在透明的塑胶大门之下,目光穿过层层翠绿的作物,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时衍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苏芷握着手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凝固。
清晨的薄雾还缠绕在温室大棚高高的棚顶。
湿热的水汽浮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