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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香漫院,暗绪沉沉

薄荷杳

午后的日光斜斜洒在薄荷院的院墙之上,褪去了正午灼人的热度,变得柔和温润。院地里成片栽种的薄荷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碧绿的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叶片互相摩挲,清苦又干净的香气漫遍整座院落。

乔葵妤从侯府库房走回自己的小院,手中小心翼翼捧着那方从库房取出的“清砚”。砚台石质微凉,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砚底那两个浅浅镌刻的字迹,被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摩挲。方才在库房之中看见这方砚台的时候,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的怅然,到此刻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父亲在世之时,极爱收藏砚台。闲下来的午后,便会在书房研墨落笔,那时她年纪尚小,总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墨汁在砚台之中慢慢晕开。那些遥远又温暖的旧时光,本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却在看见旧物的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廊下的雕花栏杆被日光晒得温热,沿途偶有仆役侍女往来行走,见到乔葵妤,皆是躬身行礼。她只是淡淡点头回应,心思大半都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库房之中发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来回回放。

积满薄尘的高大书架,斜斜落进来的金色阳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沈砚舟低头查看账册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后来看见砚台时,他安静体谅,不多言语的模样。最后分别之时,他听她说想要自己来取砚台,沉默片刻,唇角扬起那一抹极淡的笑意,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好”字。

那一声答复音量不高,却好似轻轻落在了心尖之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到如今回想起来,心口依旧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踏入薄荷院的屋舍,乔葵妤缓步走到书桌之前,小心翼翼将这方清砚安置在案上一角。桌案之上,还摆放着她平日里练字所用的纸笔,几支毛笔斜斜搁在笔架,素白的宣纸铺展一半。旧砚静静落在一众物件之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气息。

她后退半步,静静望着那方砚台,眉眼之间蒙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姑娘,您回来了。”贴身侍女紧随其后踏进屋内,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边,“一路奔波劳碌,库房灰尘又重,婢子备好了凉茶,还有几碟清凉的点心,您歇歇吧。”

青瓷茶盏被放到桌面,杯中碧色的茶水轻轻晃动,浮起细碎的水汽。

乔葵妤缓缓落座,指尖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却没有立刻端起饮茶。

“方才管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她轻声开口询问。

侍女垂手站在一旁,如实回话:“方才管家派人过来传话,沈公子已经处理完府中事务,辞别侯爷,离开侯府回府去了。走的时候没有再过来这边。”

听到这句话,乔葵妤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心中早便明白,今日库房一事结束,他本就该离去。本不该生出什么多余的期待,可真真切切听见人已经走了,心底还是莫名空落落一小块,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起来的细碎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然的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进屋子,裹挟着院外薄荷独有的清冽香气,吹散了身上沾带回来的库房尘土气息。

乔葵妤站起身,迈步走到窗边。凭栏向外望去,整个薄荷院尽收眼底。一丛丛薄荷蓬勃生长,翠色逼人,叶片在风里轻轻起伏摇摆。

她站在窗边,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出沈砚舟的模样。

她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绝对不是一见钟情。

初见之时,仅仅只是听闻对方的才名,心中存着几分普通的好奇。后来几次相逢,闲谈相处,一点点慢慢积攒出来好感。是无数细碎的片段堆砌而成,并非一眼望见,便心神倾覆。

可即便不是一见钟情,这份悄然萌芽出来的心意,也是真实存在的。

侯府深宅,礼教森严,门第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沈砚舟家世清贵,前程可期,而她身为侯府的姑娘,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荣辱,往后的婚嫁大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随心抉择。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现实的阻碍。若是任由这份好感肆意生长,最后只会徒增烦恼。

乔葵妤微微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脸颊投出浅浅的阴影。

“姑娘,在窗边站久了容易吹风着凉。”侍女轻声提醒,“要不要出去院中走走?今日院里的薄荷长得极好。”

乔葵妤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迈步走出房门,踏入院中的庭院。

脚下青石板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暖意。她缓步走到薄荷丛边,弯腰伸出手,摘下一片饱满碧绿的薄荷叶。指尖轻轻用力,将叶片捻碎,清冽苦涩的香气瞬间更加浓郁,萦绕在指尖。

冰凉的草木气息,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纷乱的思绪。

她握着那片揉碎的薄荷叶,站在一片翠色之间,心里想得明白。

这份刚刚冒出头的心意,只能悄悄收好,妥帖藏在心底深处。不可宣之于口,不可流露神色,更不能生出不切实际的期盼。

往后依旧会有相逢,也会有避不开的周旋应酬,可她要守住自己的心,顺着规矩本分度日,静观世事流转。

几日时光缓缓流淌而过。

库房清点完毕之后,侯府又回归往日平静的节奏。府中没有大的宴席,日子过得平淡舒缓。乔葵妤每日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清晨按时去往主院向侯夫人请安,回来之后便待在薄荷院,读书练字,偶尔打理院中草木,或是翻看各类书卷账册,安安静静消磨一日的光阴。

只是有些心绪,一旦生根,便很难彻底抹去。

提笔练字的时候,偶尔会恍惚想起库房之中,沈砚舟低头核对旧册,认真专注的模样。读到书中谈及山河世事的段落,又会不由自主想起二人闲谈之时,彼此观点契合的时刻。

每每察觉到自己心神飘忽,乔葵妤便会立刻收回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纸笔。

这一日午后,侯夫人遣身边的嬷嬷过来传唤,请乔葵妤前往主院说话。

“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同您讲。”嬷嬷神色恭谨。

乔葵妤心中微微一动,隐约猜到,多半是有关世家往来,甚至是婚嫁相关的话题。这类事情,终究是避不开的。

她稍稍整理衣饰,便跟着嬷嬷去往主院厅堂。

厅堂之内,侯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神色看上去有几分思虑重重。见到乔葵妤进来,她抬了抬手。

“葵妤来了,坐。”

乔葵妤依礼屈膝行礼,随后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厅内没有旁人,只剩下母女二人。侯夫人挥退左右伺候的侍女,厅堂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近些日子,不少世家都遣了人过来探口风。”侯夫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乔葵妤的身上,“你年岁渐长,婚事,已经该放在心上了。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在考量范围之内。”

果不其然,正是这件事。

乔葵妤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住衣裙边角,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依旧平静:“女儿听凭母亲安排。”

“为娘自然会为你仔细斟酌,求一个稳妥的归宿。”侯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只是世家婚嫁,从来不是只看儿女情长,两家门第、朝堂立场,样样都要权衡。一时的好感算不得什么,往后过日子,安稳周全才是根本。”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乔葵妤心底的顾虑。

母亲尚且不知她对沈砚舟生出好感,可道理却是相通的。就算心中存着一点浅浅的悸动,放在家族权衡面前,也渺小得微不足道。

“女儿明白母亲的苦心。”乔葵妤低声应答。

侯夫人看着她沉静的模样,也没有再多逼迫,只是轻声叮嘱:“平日里和世交子弟往来相处,切记守好分寸,言行举止,都要慎之又慎,莫要落人口实。”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又闲谈几句家常,乔葵妤便辞别侯夫人,走出主院。

走出高高的厅堂,外面的风扑面而来,方才在屋内压抑的心境稍稍松快几分,可心底的沉郁,却并没有消散。

婚事二字,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现实的重量。

沿着回廊走回薄荷院,远远便看见院中一片翠绿的薄荷。回到自己的院落,仿佛才能寻得片刻喘息。

刚踏入院门,侍女便上前禀报。

“姑娘,方才府里送来消息,过几日,侯府会举办一场小型的雅集,邀请京中一众世交子弟前来赴会,吟诗作画,品茶论道。沈公子,也在受邀的名单之中。”

乔葵妤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没有想到,这么快,便又要相见。

风卷着薄荷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站在庭院中央,望着随风晃动的片片绿叶,心绪错综复杂。

她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念想,不可沉溺。可听见即将重逢的消息,心口依旧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不是一见钟情。

她再一次在心底提醒自己。

只是数次相处,慢慢滋生出来的一点好感而已。

雅集之上,宾客云集,众人都在,到时候只需恪守闺秀本分,以寻常世交之礼相待便足够。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刻意靠近,守住分寸,不动声色。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落日的暖金色光芒铺满整个院落,将薄荷的叶片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乔葵妤走到书桌之前,目光落在那方“清砚”之上。砚台安静地置放在案角,一如她被悄悄埋藏起来的心事。

有些情愫,不必斩除,却万万不能肆意生长。

前路漫漫,世事浮沉,她能做的,只有将这份微弱的心意妥帖安放,静静等候命运的安排。

晚风掠过院落,薄荷沙沙作响,暮色一点点笼罩住整座薄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