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BE  古代言情   

薄香扰梦,心事难平

薄荷杳

暮色缓缓漫过侯府的亭台楼阁,白日里世家女眷赴宴的热闹渐渐散去。宾客陆续辞别,车马轱辘之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长街尽头。方才还满是笑语的庭院,转瞬便归于安静,只余下仆人们收拾宴饮残局的细碎响动。

乔葵妤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浑身的精神方才松懈下来。一连大半日应酬周旋,与各家闺秀闲谈应答,应对长辈们各样的问询,耗去了她不少心神。

回到自己居住的薄荷院,院内成片的薄荷被晚风拂动,清冽微苦的香气扑面而来,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积攒的烦闷。

檐角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意,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卷起廊边垂下的纱幔,轻轻晃荡。

侍女替她卸去身上繁复的礼服,取下鬓边珠光熠熠的钗环。沉甸甸的首饰摘下,肩头才卸下那份束缚。换上一身素色宽松的常衫,乔葵妤走到窗边,凭栏而立。

白日宴会上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宴席之上人多眼杂,她与悸临偶仅有寥寥数回遥遥相望,连一句私下交谈都不曾有。周遭世家的夫人小姐目光流转,时时刻刻都在暗自品评各家少年与闺阁女子。不少人私下已经将二人放在一处议论,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即便刻意压低音量,依旧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中。

世家之间,一场宴席,几句闲谈,便能无端生出许多流言。

“小姐,方才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请您晚些过去主院一趟。”侍女走上前来,轻声禀报。

乔葵妤指尖微微攥住栏杆,心中已然明了。

老夫人唤她,多半便是要说起白日宴席之上的流言。世家大族最看重名声,一旦坊间传出什么闲话,不管真假,都要尽早敲打约束,免得生出难以收拾的风波。

“我知晓了。稍作歇息,我便过去。”她淡淡应道。

晚风掠过成片薄荷,叶片簌簌作响。她心底清楚,自己对悸临偶,早已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可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困在家族的枷锁之中。两家门第相当,看似是一段佳话,可朝堂局势变幻莫测,两家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儿女私情,从来做不得主导。

稍稍休整片刻,乔葵妤便动身去往主院。

主院厅堂之内烛火通明,暖光铺满整间屋子。老夫人端坐在软榻之上,眉眼沉静,案上摆放着一盏袅袅升腾热气的香茶。屋内没有多余下人,只留两名贴身侍婢立在角落。

乔葵妤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今日府中设宴,白日里那些闲话,想必你也听见了。”

乔葵妤垂着眼眸:“孙女儿知晓。”

“你是侯府的嫡出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颜面。”老夫人望着她,语气不重,却字字分量十足,“悸家公子品貌才学皆是上等,两家往来本是寻常。但人言可畏,尚未有长辈出面说合之前,切不可私下多有牵扯,落人口实。”

这番话,乔葵妤心中早有预料。她轻轻颔首:“孙女儿记在心里。”

“我并非要全然断了你二人往来。”老夫人话锋稍缓,“只是婚嫁一事,牵扯两大家族的荣辱,要看朝堂走向,要看两家长辈的考量,不是凭着少年人的一点心意便可以定下。你聪慧通透,应当明白其中利害。”

“孙女儿明白。”

没有苛责训斥,却已是十分明确的告诫。

又叮嘱了几句修身持礼的话语,老夫人便让她退下。

走出主院,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座侯府。石板路面被夜色浸得微凉,沿路廊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方才老夫人的一番话,一遍遍在心底回响。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心底那点悄然滋长的好感,不会因为几句告诫便轻易消散。

回到薄荷院,院内安静无声。

四下无人,乔葵妤独自走到薄荷园。

夜色之下,层层叠叠的薄荷绿叶泛着幽深的色泽,清苦的香气在夜里愈发浓郁。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星星点点的碎光,落在青石地面。

她缓步走到园中石凳旁坐下,晚风拂动她的衣摆。

脑海之中,想起数次和悸临偶相见的画面。薄荷园的暮色相逢,雨中廊下短暂的交谈,还有今日宴席之上遥遥相望的一瞬。他清醒克制,背负家族的责任,和自己一样,被世事层层束缚。

明明彼此心生悸动,却偏偏要恪守礼教,顾忌家族,顾忌旁人的流言,连多说几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乔葵妤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薄荷叶片,冰凉的露水沾在指腹,带着一丝清苦。

情不知所起,却偏偏困于世俗。

不知在园中静坐了多久,夜露渐重,身上渐渐染上一层寒凉。侍女寻过来,轻声劝她回屋歇息,免得夜里受了寒气。

她才缓缓起身,转身回到屋内。

寝屋内烛火摇曳,床榻边熏香淡淡,却安抚不下纷乱的心绪。躺下身,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依旧纷乱。辗转反侧,许久都难以入眠。

另一边,悸家府邸。

宴席散去之后,悸临偶回到自己的院落。白日侯府宴会上的种种,同样萦绕在他心头。

他并非愚钝之人,周遭那些隐晦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对乔葵妤确有动心,可肩上扛着整个悸家的期许。朝堂风波不定,家族的进退容不得他肆意妄为。若是贸然表露心意,非但不能成全什么,反而会给乔葵妤,给两个家族招来麻烦。

方才家中长辈同样与他谈话,提点他与侯府小姐相处的分寸。

立在窗前,望向天边一轮孤月。少年眉目之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便是这般,明明心生倾慕,却处处束手束脚。

夜色深沉,两座偌大的府邸,两处遥遥相望的院落。

薄荷的清苦香气萦绕在乔葵妤的梦境边缘,梦里的光景朦胧虚幻,醒来却依旧是现实重重的枷锁。心动真实存在,可横亘在二人面前的,是门第、礼教,还有瞬息万变的朝堂世事。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一点浅浅的情意,只能妥帖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展露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