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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星湖夜泊

罪迹沉默

临州的梅雨季来得又黏又长。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滂沱的冷雨砸在星湖公园的湖面,炸开一层密密麻麻的碎水花。整个公园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被雨雾揉得模糊,大半区域都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

警灯红蓝交替的光,刺破这片雨夜的死寂。

重案组的警车停在公园外围的柏油路边,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傅逾推开车门,冷雨瞬间打湿他额前的黑发。

他今年二十七岁,临州市公安局重案组组长。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像是连续很多个夜晚没有好好睡过觉。黑色警服外套领口扣得严实,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只有一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发冷。

雨太大,伞根本挡不住,肩膀很快浸得冰凉。

“傅组。”老刑警周淼撑着一把已经被风吹变形的黑伞快步迎上来,裤脚沾满泥水,“报案的是夜间巡逻的保安,晚上十一点巡逻,在湖湾那一片,发现了尸体。”

傅逾淡淡应声,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具体情况。”

“死者男性,身份暂时不明。尸体被放在一条废弃的小木船里,船就泊在湖湾芦苇丛边上。保安一开始远远只看见船上躺着个人,以为是喝醉露宿的流浪汉,走近才发现不对劲,立刻报的警。”周淼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场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法医已经到了。”

穿过湿漉漉的草地,踩过遍地疯长的芦苇,一股潮湿腐朽的泥土气息混着雨水扑面而来。

湖边,简易的勘查照明灯已经架起,惨白的灯光撕开雨幕。

法医江屹穿着全套防护服,蹲在那艘破旧小木船边。船身老旧,木板泡得发胀发黑,雨水源源不断落在船舱里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沾着水雾的防护面罩。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今晚十九点到二十一点之间。”江屹的语气平稳,看不出波澜,只有眼底藏着一丝凝重,“不是溺水,肺部没有积水。致命伤在颈部,但是凶手处理得很克制。尸体身上没有激烈搏斗留下的大面积外伤。”

傅逾走到船边,没有贸然踏进勘查警戒线,目光落向船舱里。雨水不断滴落在死者的衣物上。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尸体本身。

是死者的双手,被一根很细的麻绳,以一种非常规整、近乎仪式感的方式,交叉放在胸口。手指合拢,掌心向内。就像……是被人认认真真摆放好的。

船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翻滚的泥印。

仿佛这个人,是安安静静躺在这里等待死亡降临。

“凶手杀完人之后,花时间整理过尸体。”傅逾的眉头微微收拢,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船舱木板的每一道缝隙,“不是慌乱逃窜,他在这里停留过。”

周淼站在一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夜里的雨水太冷,也有一部分来自心底冒上来的寒意:“那这片公园到处都是监控死角,芦苇又密,下雨把脚印、痕迹几乎全部冲干净了,雨下得这么大,外围物证怕是很难保留。”

就在这时,又一辆黑色公务轿车穿过雨雾,缓缓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

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走下来。深色的外套,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同样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是省厅下派过来的特调专员,闻聿。

二十八岁,全省处理多起跨区域悬案的专家。临州市接连出现几起逻辑诡异的非正常死亡,省厅直接把他调派下来协同侦办。

闻聿没有急着靠近尸体。他站在高处,手里捏着一台旧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星湖公园完整的电子地图。雨水打在平板屏幕保护膜上,他微微侧过头,避开斜飘过来的雨丝,视线把整个湖湾、出入口、道路,全部收入眼底。

“公园一共三个出入口。”闻聿的声音不高,穿透哗哗落雨,“西侧主门,晚上十点关闭。剩下两个侧门没有保安值守,可以自由进出。凶手选择抛尸在这个湖湾,不是随机挑的地点。”

他指尖在平板地图上轻轻滑动,圈出一大片范围。

“他清楚这里监控盲区分布,熟悉公园夜间巡逻保安的巡查路线,知道几点会巡逻到这片区域。”

傅逾侧过头看向闻聿。

雨夜惨白的灯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相撞。

同样的沉默,同样眼底压着挥散不去的倦怠。整个现场吵吵嚷嚷,雨声、勘查人员的交谈声,可偏偏他们两个站在这里,有一种旁人插不进来的安静。

“死者双手摆放的姿态,你怎么看?”傅逾开口。

闻聿收回看向地图的视线,望向船舱里那具被雨水打湿的尸体:“是凶手留给我们的信号。但目前看不出这个信号指向什么。”

“网安的人到了。”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小屿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脸上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

“傅组,闻专员。公园大部分摄像头,在暴雨之下画面模糊。靠近湖湾的这几个,直接黑屏故障。我正在调取公园出入口,以及周边马路的公共监控,但是雨量太大,很多画面噪点严重,能不能筛出可疑人员,我不敢保证。”

没有万能的技术,也没有一眼锁定凶手的天才。

雨,把绝大多数线索冲刷得一干二净。

江屹这时忽然弯腰,指尖轻轻拨开死者领口。

在死者锁骨凹陷的位置,皮肤表层,有一个极其浅淡、几乎快要被雨水泡得看不见的细小刻印。

不是利器造成的深伤口,更像是某种小小的金属物件按压留下的印记。

一个极其简约,扭曲的折角符号。

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磕碰出来的淤青。

江屹的动作顿住。

“你们过来看这个。”

所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轻了几分。

雨还在无休止地下,哗啦啦砸在湖面,像是无数人躲在黑暗里,无声的窃听。

傅逾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淡得几乎要消失的符号。

心底有一点冰冷的预感,缓缓往上爬。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

在三年前,那桩已经结案、封存归档的——西郊埋尸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