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城西废弃的“极光”赛车场。
雨刚停,柏油路面还泛着冷光,空气里混着汽油、橡胶和铁锈的味道。看台上空无一人,但地下三层VIP包厢区的感应灯,却在一分钟前无声亮起。
傅司寒站在包厢的单向玻璃前,黑色大衣肩线挺括,没沾半点雨气。他身后跟着的助理林叙攥着平板,额头却渗出一层薄汗——十分钟前,集团核心安防系统“天眼”突然被切入一道陌生信号,防火墙连警报都没来得及拉响,就被人拆得干干净净。
而信号的源头,就在这间包厢。
“傅总……”林叙声音发紧,“技术部说,对方留了标识。”
傅司寒没回头。他目光落在玻璃外那条刚结束赛道的黑色超跑上。车身线条凌厉,尾翼上还沾着几星泥点,像刚从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来的野兽。驾驶座门被推开,一只裹着赛车手套的长腿踩在地上,紧接着,一道纤细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站直了身体。
女人摘下头盔,长发如泼墨般散落肩头。她没急着脱防火服,只抬手将头盔夹在臂弯,另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
傅司寒的视线,落在她腕间。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淡粉色疤痕。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皮肤纹理。但他记得。三年前,暗网“深渊”服务器机房,防火墙被强行爆破的瞬间,他隔着屏幕,亲眼看着那道疤在“彼岸花”的手腕上绽开——那是她为了替“枭”掩护,硬生生用匕首划开皮肤,将病毒芯片藏进伤口里留下的。
“标识是什么?”傅司寒开口,声音低得像碾过冰碴。
林叙咽了口唾沫,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黑色系统界面中央,一朵猩红的彼岸花正缓缓绽放,花瓣边缘泛着冷冽的蓝光。右下角,一行小字安静地悬着:
【访问记录已阅。下次,别用这么烂的防火墙。——PX】
“PX……”傅司寒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叩。这不是“彼岸花”的常规代号,是更古老、更隐秘的署名。三年前“深渊”崩塌后,这个署名就跟着“枭”一起,从暗网彻底消失了。
包厢门在这时被敲响。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林叙一愣,刚要开口,傅司寒却已经抬手,示意他开门。
门开的一瞬,薄荷的冷香混着雨后的潮气扑面而来。赫连昭靠在门框上,头盔还夹在臂弯,防火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她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那颗没拆的薄荷糖。
“傅总。”她先开的口,声音清泠,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大半夜堵我家赛道,是安保公司又被人黑了,还是傅氏的生意,做到地下来了?”
傅司寒转身。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眉骨那道浅疤上投下一道阴影。那疤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赫连昭的视线,却像被钉在了那里。
她记得这道疤。五年前,暗网“清道夫”组织围剿战中,一枚流弹擦过控制台,直奔“枭”的眉心。是她操控的“彼岸花”强行切入对方狙击系统,用三秒时间改写弹道,流弹偏了半寸,只在他眉骨留下这道浅痕。当时她隔着半个地球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到发烫,而屏幕那头的“枭”,连一句“谢谢”都没留。
“不是傅氏的生意。”傅司寒往前走了一步,大衣下摆带起极淡的雪松冷香,“是我的私事。”
赫连昭挑眉,指尖的薄荷糖转得更快了:“私事?傅大少爷的私事,就是蹲在我家包厢,盯着我手腕看?”
她故意抬起手腕,那道疤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傅司寒的视线没移开,喉结却极轻地滚了一下。他抬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盒子不大,打开时,金属扣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里面躺着一枚袖扣。银质,表面刻着极细的缠枝纹,中心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像凝固的血珠。
赫连昭的笑容顿了半秒。
这是“血珠”初代款。十五岁那年,她熔了傅家老宅后院那株百年铁树的枝干,亲手打磨出的三枚袖扣之一。当时她只做了三枚,一枚给了当时还只是Sy小头目的“枭”,一枚自己留着,还有一枚……她以为早就毁在三年前“深渊”服务器的爆炸里了。
“你从哪儿找来的?”她声音冷了几分,指尖的薄荷糖也不转了。
傅司寒没回答,只将袖扣从盒子里取出,放在茶几上。金属与玻璃相撞,发出极轻的脆响。“三年前,‘深渊’机房,你落在服务器机柜缝隙里。”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捡了。”
赫连昭盯着那枚袖扣,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刺人的冷。“傅司寒,你白手起家的时候,可没说过会当捡破烂的。”
“不是破烂。”他往前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半米。他身上雪松冷香更浓了,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在密闭的包厢里缠成一种说不清的张力。“是你给我的东西。”
空气静了一瞬。
赫连昭没说话,只抬手拿起那枚袖扣。指尖抚过表面那道极细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她用匕首划开皮肤时,刀尖不小心蹭到袖扣留下的。当时她疼得指尖发颤,却硬是咬着牙把芯片塞进了机柜缝隙,没发出半点声音。
“还我了。”她将袖扣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债清了。”
“债没清。”傅司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暗流,“你替我挡的那一枪,不是一枚袖扣能还的。”
赫连昭抬眼。他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更清晰了,像一道刻在冷玉上的旧痕。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深夜,暗网频道里,“枭”的ID突然亮起,只发了三个字:【没事了。】
当时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直接下线,删除了所有临时缓存。她以为他不知道是谁替他改的弹道,就像她以为,他永远不知道那枚袖扣在她手里。
“傅司寒。”她连名带姓喊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没察觉耳尖悄悄泛了点红,“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抬手,指节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彼岸花”早期与“枭”联络时,约定的安全信号。赫连昭瞳孔微缩,指腹下意识摩挲着掌心里的袖扣。
“Sy的防火墙,是你拆的?”他问。
“是又怎样?”她挑眉,“你们傅氏的技术部,连个像样的防火墙都做不好,还敢接城安防的项目?”
“不是傅氏的技术部。”傅司寒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是我亲手做的。”
赫连昭转薄荷糖的动作停了。她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傅司寒,傅家嫡孙,白手起家创立Sy,二十岁登顶黑客榜首,二十五岁淡出暗网,转身接手傅氏集团,三年时间把傅氏从二流世家推到豪门第一。外界说他手段狠戾,不近女色,连笑都很少,却没人知道,他亲手写的防火墙,连“彼岸花”都只用了七分钟就拆穿。
“你……”她刚开口,包厢门突然被推开。林叙慌张地冲进来,平板屏幕亮得刺眼:“傅总!Sy那边有紧急信号——有人试图入侵核心数据库,对方留了同样的标识!”
傅司寒没动,甚至没回头。他只抬了抬右手,指节在玻璃上又叩了三短一长。
赫连昭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漫到了眼底,像冰面上忽然裂开的春水。“傅司寒,你胆子不小。”她将掌心里的袖扣重新放回茶几,金属与玻璃相撞,声音比刚才更清脆,“敢用我当年的安全信号,就不怕我直接把你Sy的核心数据库炸了?”
“你不会。”傅司寒终于转过身,面对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却遮不住她眼底那点亮得惊人的光。“因为你要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赫连昭眯眼:“什么东西?”
“三年前,‘深渊’爆炸前,你让我转存的那个数据包。”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毁了,但我没删。存在Sy最核心的服务器里,除了我,没人能打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赫连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锐利。她盯着傅司寒,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那个数据包……是她当年在“深渊”里,拼了命也要保下来的东西。里面存着“彼岸花”最早的代码,还有她十五岁到十八岁,所有未公开的医学研究资料——那是她作为“墨雪”在医界立足的根本。三年前“深渊”崩塌,她以为所有备份都毁了,连自己都差点折在里面。
“傅司寒。”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不知道,藏那个数据包,是要掉脑袋的?”
“知道。”他没躲她的视线,甚至往前又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纹路,“所以我藏了三年。等你来找我。”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林叙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自家傅总,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连眉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目光死死锁在赫家大小姐脸上。
赫连昭忽然抬手,指尖戳了戳傅司寒的胸口。防火服手套粗糙的质感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带着她掌心里的温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来找你?”
“因为你刚才拆防火墙的时候,留了后门。”傅司寒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你没删系统日志,也没格式化缓存。你在等我发现。”
赫连昭指尖一顿。她确实留了后门。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傅氏现在的安防水平,没想到……会撞见他。
“傅司寒。”她收回手,重新靠回门框,姿态又变回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你赢了。数据包我要。但条件是——”
“什么条件?”他问,目光没移开半分。
“从今天起,Sy的防火墙,我每周拆一次。”她红唇勾起,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还有,你傅司寒,随叫随到。”
傅司寒没立刻回答。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腕间那道疤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抬手,将茶几上那枚袖扣重新拿起来,放进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套口袋里。
“好。”他说,“但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
“下次挡枪,”他抬眼,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让我挡。”
赫连昭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这次的笑声没藏,清清泠泠地撞在包厢墙壁上,像一串碎玉。“傅司寒,你什么时候这么爱挡枪了?”
“不是爱挡枪。”他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砸得她心口发麻,“是挡你的人,只能是我。”
包厢外,雨又开始下。雨丝打在单向玻璃上,蜿蜒成细碎的水痕。林叙站在角落,看着自家傅总微微俯身,替赫连昭拂开肩头一缕沾了雨气的发丝。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和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赫连昭没躲。她只是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腕间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悄悄烫了一下。
没人看见,傅司寒大衣口袋里,手机屏幕正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加密的照片,拍摄于五年前暗网频道后台。照片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少年清冷的侧脸,而屏幕中央,一朵猩红的彼岸花正静静绽放。
照片备注只有两个字:【昭昭。】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