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被发现了

次日天光微亮，薄薄的晨雾如同轻纱笼罩着院落，草木叶片上还凝着晶莹的露水。义怀顾早早便备好了一辆宽敞安稳的马车，亲自过来接姜意，打算带她去看一看城外那几间划归到她名下的临街商铺。

车轮碾过凹凸平整的青石板街巷，车帘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左右摇摆，街边早点铺子飘来淡淡的热气与香气。一路缓缓前行，没过多久，马车稳稳停在一栋气派开阔的绸缎庄门前。

朱漆大门恢弘大气，门头悬挂着一块鎏金牌匾，在清晨微光下熠熠生辉。店门口人来人往，往来采买的客商络绎不绝，伙计们脚步不停，一边高声招呼进店的客人，一边来回搬运一捆捆布料，一派红火热闹的景象。

姜意跟在义怀顾身侧，缓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入店内。放眼望去，货架之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布料，色泽纷呈夺目。流光婉转的云锦，针脚精巧的苏绣，柔软光洁的杭绸，应有尽有。从寻常百姓家用的素色粗布，到专供权贵世家、千金小姐选用的珍稀贡缎，一排排整齐陈列，让人目不暇接。

姜意下意识地环顾整间店铺，忍不住轻声感叹：“这铺子的规模还挺大嘛。”

义怀顾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掠过店内的每一处角落，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多年挥之不去的愧疚：“嗯，我记得你素来喜欢好看的料子。从今往后，这铺子里的一切，都归你做主。”

姜意伸出指尖，轻轻拂过一匹织着缠枝牡丹纹样的锦缎。缎面顺滑细腻，触手温润。她心底暗暗咋舌，可面上半点都没有显露出来。她根本无从知晓，真正的阿芫从前是不是真的偏爱绸缎锦绣，眼下只能尽力装出一副熟稔淡然的样子，慢悠悠地在铺子里四处走动。前厅的货架、结账的柜台，堆放货物的后仓，她都一一打量，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大脑一刻不停地飞快盘算对策。

系统依旧一片死寂，任凭她在心底怎么呼唤，都得不到半点回应。没有原主记忆作为依仗，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暗藏风险，稍有不慎，身份便会被戳穿。

绸缎庄的掌柜早就提前收到义怀顾的吩咐，一见二人进来，连忙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神态恭谨万分。义怀顾简单跟掌柜交代了铺子日常的账目往来、固定客源，还有几位忠心老伙计的情况，便挥了挥手，命掌柜先退到外间候着，留出一处可以单独说话的空间。

店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

义怀顾侧过头看向姜意，轻声开口：“先随意逛一逛吧。什么时候想回牵机阁了，跟我说一声，我即刻送你回去。”

听到“牵机阁”三个字，姜意的心轻轻一动。

（内心独白：原来那个关押我的地方名叫牵机阁。之前系统还没失联的时候，面板上简略弹出过原身的身世。原身是牵机阁阁主收养的女孩，十六岁那年意外走失，流落民间，被一户农家收留。骨化蝶那个红衣男子，原主叫他小舅，旁人又叫他阁主。这么推算下来，原身在牵机阁的地位绝不一般，搞不好就是牵机阁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念头至此，姜意心中一阵发沉。

身份越高，就代表盯着“阿芫”这层身份的人越多，她伪装的风险也就越大。牵机阁的众人对原主满怀亏欠，处处迁就，可这份温情之下，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算计和旧年恩怨。

她收敛心神，转过身看向一旁的义怀顾，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这里确实很不错，我再多看一会儿。”

就在姜意的目光落在一匹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绫罗上时，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争执声，打破了绸缎庄方才还算安稳的气氛。

姜意和义怀顾同时转头望过去。

柜台前，两名女子正围着一匹水碧色的织锦争执不下。

左边一身淡紫罗裙的姑娘，眉目清秀柔和，身段温婉，一看便是大家闺秀。明明是两人同时看上这匹料子，她却一直在退让，声音轻轻的，耐着性子分辨，可每一次开口，都会被对面的人打断，眉宇间渐渐浮起一丝无奈。

与之相对，另一位身着青色劲装衣裙的女子，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利落，神色咄咄逼人，半步不肯松口。她往前踏出一步，几乎快要贴到紫衣姑娘面前，扬着声音寸步不让。

“这匹锦缎是我先伸手摸到的，自然该归我。”

紫衣姑娘微微蹙眉，依旧耐着性子说道：“方才我先指给掌柜，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定下，姑娘若是实在喜爱，我让给你便是……”

“让给我？”青衣女子一声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蛮横，“说得这般大度，心里指不定多不甘心。想要就直说，何必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一旁几个伙计左右为难，上前劝解了两句，却被青衣女子几句话怼得退到一旁，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绸缎庄来往客人非富即贵，谁也不知道这两位姑娘背后是什么来头，一时束手无策。

义怀顾皱了皱眉，便打算上前出面调停。

姜意抬手轻轻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她站在稍远的位置静静看着这场争执，心里暗自思索。

现在她的身份是牵机阁失而复得的大小姐阿芫，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贸然出头，万一惹出风波，反倒引人深究她的言行举止。可若是视而不见，以原主的身份，又会不会显得太过冷漠，和从前的性情不符？

正犹豫间，那青衣女子得理不饶人，伸手一把将那匹织锦从柜台上扯过来，力道过猛，布料边角一甩，直直朝着紫衣姑娘的手腕抽了过去。

紫衣姑娘下意识往后一缩，踉跄半步，险些摔倒。

看到这一幕，姜意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她迈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二人耳中：“一间铺子的料子而已，犯不上如此相争。掌柜，库房里应该还有一匹一模一样的织锦，一并取出来，一人一匹便是。”

话音落下，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青衣女子转头看向忽然插话的姜意，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而站在一旁的义怀顾望着姜意的侧影，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眼前女子处置事情的干脆利落，好像和记忆里那个柔软怯懦的阿芫，有哪里不太一样。

店里方才的喧闹渐渐平息，伙计已经快步去往库房取另一匹织锦。

义怀顾侧过头，目光落在姜意的脸上，眸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疑虑，语气不轻不重地开口：“阿芫，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1

姜意心里猛地一紧，后背悄然冒出一层薄汗。该来的试探终究还是来了。她面上神色不变，缓缓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抚过身侧一匹锦缎，声音平淡，带着一点历经世事的倦怠：“毕竟失散这么久，在外颠沛流离，见过不少人情冷暖，人也是会变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义怀顾，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落寞：“从前性子怯懦软弱，遇事只会一味退让。在外这么多年，若是一直那般模样，恐怕早就活不下来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把所有性情上的变化，全都归于多年流落民间的磨难。

义怀顾怔怔地看着她，心头那一丝疑窦稍稍松了几分，可并没有完全消散。他心中承认，长久的漂泊的确足以磨掉一个人的天性，只是方才她出面解围时那份从容镇定，依旧让他隐隐觉得陌生。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是我不好，一厢情愿还拿多年前的印象看你。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姜意浅浅一笑，没有再接话。

一番周旋虽然暂时搪塞过去，可她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牵机阁里认识真正阿芫的人比比皆是，往后一言一行，稍有偏差，便会再起疑心。

就在这时，伙计抱着另一匹一模一样的水碧织锦快步走了回来。

那名青衣女子看着布料，又看了看从容立在一旁的姜意，方才的蛮横收敛了些许，虽依旧心有不甘，却也不好继续闹事，付了银钱，拿起布料转身离开了绸缎庄。

紫衣姑娘敛衽屈膝，身姿温婉，对着姜意浅浅一福，声音轻柔：“多谢姑娘出手解围。”

姜意摆了摆手，神色自然：“不过一桩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不知姑娘芳名？”

“我名遥知雪。”紫衣姑娘抬眸，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她，含笑反问

“那姑娘怎么称呼？”

几乎是下意识，姜意脱口而出：“姜意。”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义怀顾浑身一僵，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冒了出来。

她不是叫阿芫吗？

她竟然当众报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一股疑虑盘旋在他心头：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说自己叫姜意？难道是方才一时失口，还是另有隐情？

可遥知雪并未察觉其中的暗流，转头对一旁等候的掌柜吩咐：“这种水碧色织锦，替我拿三匹。”

姜意顺口就应了一声：“好嘞！”

这一声利落又随性，完全不是记忆里那个含蓄怯弱的阿芫该有的口气。

义怀顾的心沉得更厉害了。先是行事风格大变，现在又随口报出一个陌生名字，一举一动处处透着违和。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姜意的侧脸，面上不露半分，心底的怀疑如同藤蔓一般，悄然蔓延开来。

掌柜连忙应声，安排伙计去库房备货。

遥知雪付了银子，将布料交给随行的侍女，再次望向姜意：“拜拜了姑娘，有缘再见。”

姜意微微颔首。

等遥知雪一行人走出绸缎庄，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店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义怀顾缓步靠近姜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方才，你说你叫姜意？”

姜意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回过神来。

糟了！

听见义怀顾带着试探的问话，姜意心脏猛地一缩，不过转瞬就稳住心神，面上没有显出丝毫慌乱。

她微微垂了垂眼，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缓缓开口：“这个……当年我走失之后，被一户寻常人家收养，那户人家便给我重新取名叫姜意。这么多年一直用这个名字，方才一时顺口，就先说出来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义怀顾，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点无奈：“阿芫这个名字，已经隔多年，平日里几乎不会提起，方才猝不及防被人问起，下意识就报了这些年惯用的名字，让你见怪了。”

义怀顾定定望着她，沉默片刻。这个解释说得通，失散多年被养父母改名，本是情理之中。可方才那一声爽快干脆的“好嘞”，还有她处事的方式，依旧在他心头萦绕，那股怪异之感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唐突了。”

这时伙计已经将三匹水碧织锦包扎妥当送到门口，遥知雪带着侍女坐上马车，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义怀顾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姜意：“铺子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回牵机阁。”

姜意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出绸缎庄，登上等候在街边的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气氛安静。姜意靠在软垫上，暗自后怕。方才一时疏忽险些暴露身份，虽说暂时找了说辞搪塞过去，但义怀顾心中的怀疑已经种下。往后一言一行，必须万分谨慎，再也不能这般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