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特别篇

街市上挂满了灯，从镇口那棵老槐树一直挂到尽头的石拱桥，红的黄的粉的纸灯笼挨挨挤挤地串在麻绳上，风吹过去的时候像一条发光的河。

空气里全是甜味，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炸油糕的油香，再掺上路边卖桂花酿的摊子飘出来的酒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闭着眼睛都知道今天是好日子。

今天是乞巧节。

夏眠站在石桥边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灯火底下亮晶晶的。

她已经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粗布染成了浅青色，袖口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她花了整整两天跟隔壁王婶学的，针脚依然惨不忍睹，但至少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金主训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短衫，头发用一根青色布带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那件短衫是夏眠拿那块碎银子买的，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新。

他手里也举着一串糖葫芦，但没怎么吃，山楂被他咬了一颗，剩下的全用来拿在手里给夏眠挡来往的人群了。

夏眠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肩膀上挨了一下，一个大婶的竹篮子擦着她胳膊过去了。她踉跄半步，手腕一紧，被人稳稳地拉住了。

是金主训的手。

少年站在她左侧，手指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侧着身替她挡着人流，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他。路边的花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夏眠说。

金主训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她的手，红了耳，松了手指就要收回去。

夏眠反手把他的手抓住了。

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金主训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前面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小孩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个个仰着脑袋往天上看。夏眠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原地蹦了两下，像个被挡了视线的兔子。

他回过头来，脸被灯笼光照得轮廓分明，眉眼弯了一下，夏眠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趴上了他的背。金主训稳稳地把她托起来。

夏眠的视野瞬间开阔了——人群中圈的空地上，一个光膀子的艺人正举着火把往嘴里灌油，鼓足腮帮子猛地一喷。

火龙冲天而起，赤金色的烈焰在半空中炸开成一蓬火树银花，火星子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流星雨。

人群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叫好声，小孩们拍着手尖声尖叫，夏眠趴在他背上，两只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喷火表演结束之后，夏眠从他背上滑下来，脚刚落地夏眠就拽着金主训的衣袖。

卖灯笼的摊子摆在桥头，挂了一整排纸糊的走马灯，最小的只有巴掌大，最大的足有半人高。

摊贩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小郎君！买个灯笼吧！今晚乞巧节，有心上人的都买一对儿！你看这对鸳鸯灯，多衬你和你娘子——”

金主训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哎哟，小娇夫～低头假装认真挑灯。他选了一盏最小的，画着两条鱼，眼睛圆溜溜的，憨头憨脑。

夏眠选了盏大的，上面画的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笔法粗糙，但胜在色彩鲜艳，大红大绿的配色喜庆得像年画。

夏眠看了眼他手里那条小鱼灯，

金主训握住夏眠的手，把小鱼灯举起来晃了晃，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纸，在少年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笑得眉眼弯弯的，

放花灯的地方在河岸边。今晚的河水格外安静，桥下的水流平缓得像一块深色的绸缎，上面浮着成百上千盏荷花灯，星星点点从上游漂下来，穿过桥洞，又摇摇晃晃地往下游漂去。

夏眠蹲在岸边，把买来的那盏荷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面上。灯是粉色的，纸折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一小截白蜡烛，火苗在晚风里晃了晃，立住了。她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嘴里念念有词。

金主训也蹲在她旁边，把自己那盏小一点的荷花灯放下去，伸手拨了拨水，让两盏灯靠在一起，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金主训眼睛看着那两盏越漂越远的河灯，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像有人把一捧碎金撒进了墨色的河水里。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紫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彩色。

岸上的人群“哇”声一片，夏眠也仰着脑袋看呆了。她没见过这么盛大的烟火，在现代城市里禁燃禁放，过年都只能看电子烟花，哪见过这阵仗，一朵接一朵，炸得满天都是碎星子，比任何特效都震撼。

金主训站在她旁边，左手提着小鱼灯，右手还扣着她的手指。

他侧着头看她，看她的瞳仁里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熄灭，看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看她的睫毛在烟火的光里忽闪忽闪的，像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唇碰上唇的时候，最后一朵烟花升空了。是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半空中徐徐绽开，花蕊是亮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把整条河都映成了琥珀色。金色的碎屑缓缓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睫毛上、头发上、交握的手指间。

完～

河面上那两盏荷花灯已经漂得很远了，在夜色里只剩下两个小小的暖黄色光点，挨在一起，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去。

在岸边放灯的时候，夏眠双手合十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平安吧幸福吧"月光和烟火的光同时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着，嘴角翘着。

金主训看了她两秒，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他没有许愿。

因为他想要的，已经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