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青色天光顺着雕花窗棂渗进坤宁宫
苏青黛睡得四仰八叉,锦被半滑落在腰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睡得十分香甜
云溪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天亮了,今日是大婚第二日,按照规矩您得早起梳洗,陪同陛下一同上朝,之后还要去见各位太妃贵妃
苏青黛慢悠悠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轻响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听完云溪的话,眉头轻轻皱起
[还要上朝请安?]

[规矩一堆,这皇后当得比跟着我爹出操练兵还要累人]

上朝就免了,见那些太妃贵妃我也没兴趣

苏青黛随意拢了一把散乱长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收拾我的包袱,我要回镇国侯府

云溪手里捧着的梳篦“哐当”一声摔到梳妆台上,她瞪大一双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娘娘!

您说什么?

新婚第二天皇后私自回娘家,从古至今都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若是陛下知晓,定然要动怒降罪的!
苏青黛毫不在意,走到衣柜前随手挑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布料轻便,方便行动
她三两下换下繁复华贵的皇后朝服,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整个人少了昨夜嫁衣的雍容,多了几分英气飒爽
降罪便降罪

昨夜我已经跟陛下说得清清楚楚,我不习惯被困在深宫里面

与其天天应付没完没了的请安规矩,不如回侯府骑马射箭自在

云溪急得团团转,跟在她身后不停劝说,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苏青黛半点听不进去
东西很快收拾妥当,一个不大的行囊放在桌边
苏青黛拎起包袱,抬脚就要往外走
坤宁宫外,李德全正带着两名小太监等候传旨
远远看见一身劲装、拎着包袱往外走的皇后娘娘,李德全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捧着的明黄色圣旨差点脱手摔落在地

[老天爷啊!]

[这一大早皇后娘娘拎着包袱是打算去哪?]

[该不会……该不会是要跑路吧?]
李德全连忙快步上前,弯腰躬身,脸上挤出小心翼翼的笑容

皇后娘娘早安,奴才奉陛下旨意前来,请娘娘梳洗整装,随陛下前往太和殿上朝

满朝文武都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苏青黛微微抬眼,包袱换了一只手拎着,语气平淡直白
劳公公回去转告陛下,上朝我不去了

我打算回镇国侯府住几天,宫里若是有事,等我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说

李德全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两代帝王,从来没见过这般随心所欲的后宫娘娘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劝道

娘娘万万不可!

新婚第二日擅自归府乃是大忌,陛下那边定然会雷霆震怒的!

您三思啊!
震怒便震怒

苏青黛侧身绕过他,径直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迈步
我苏青黛从来不受委屈

深宫拘束,我待着难受,回家理所应当

李德全见状不敢阻拦皇后,只能脚底抹油飞快往偏殿跑去禀报萧景琰
此刻偏殿内,萧景琰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龙袍,俊朗冷冽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消下去的郁气
昨夜被一脚踹下床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打转,他一整夜睡得都很浅,天没亮就醒了,心里还隐隐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虽说她性子跋扈,今日一早想来应当会安分守己,恪守皇后本分]
他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就看见李德全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门,跑得满头大汗

陛下!

不好了!

大事不好了!
萧景琰放下茶杯,眉头微微一蹙,神色冷了几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李德全弯着腰大口喘气,语速飞快

回陛下,皇后娘娘收拾好了行囊,说不想上朝请安,拎着包袱打算直接回镇国侯府!

眼下已经往宫门那边去了!
哐啷一声脆响,萧景琰指尖一松,白玉茶杯重重砸落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他猛地站起身,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气,胸腔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回娘家?
新婚第二天,她竟敢直接撂挑子跑路?!
萧景琰大步踏出偏殿,玄色龙袍衣摆迎风翻飞,脚下步子又快又急
李德全紧随其后,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两人匆匆赶到宫门前,远远就看见苏青黛立在宫门之下,包袱斜挎在肩头,正跟守门侍卫说话
侍卫们左右为难,皇后身份尊贵他们不敢拦,可放皇后出宫又是天大的罪责,一个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萧景琰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苏青黛!

站住!
苏青黛闻声回过头,看见面色阴沉的帝王,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淡淡扬了扬下巴
陛下来得正好,我正要跟您道别

深宫规矩太多,我住不惯,先回侯府暂住一阵子

什么时候我想明白了,我再回宫

萧景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俊美紧绷的脸上乌云密布
满朝文武马上就要上朝,若是今日皇后直接跑回娘家,不出半日,全京城都会传遍皇室的笑话
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脸无所谓的少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无处宣泄
眼眶不受控制,一点点染上淡淡的红

你身为一国皇后,新婚第二日便要私自离宫回府,你可知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皇室?

你要置朕,置这大靖朝堂于何地?
苏青黛坦然迎上他带着怒意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
议论是旁人的事,日子是我自己过的

陛下若是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皇后,大可直接下旨废后,我正好光明正大留在侯府,不必偷偷摸摸出宫

若是陛下暂时不想废后,那就容我先回家歇几天

两条路,陛下任选其一

萧景琰被她一番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废后万万不可,镇国侯手握重兵,眼下边境不稳,万万不能和苏家撕破脸皮
可就这样放任她出宫,皇家颜面荡然无存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尾那抹红色越来越明显,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紧绷的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随心所欲的女子,别人挤破头想要的后位,在她眼里竟如同累赘一般]
他死死攥紧拳头,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

包袱留下,随朕上朝

此事,过后再说
苏青黛挑眉
若是我不肯呢?

萧景琰望着她,眼眶红红的,强撑着帝王威严,声音微微发哑

那朕……便派人去请镇国侯亲自入宫领人
苏青黛闻言沉吟片刻
她不怕萧景琰,却不想平白无故连累父亲进宫为难
她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把肩上的包袱递给一旁呆住的云溪
行吧,上朝就上朝

先说好了,上完早朝我还是要回侯府一趟,探望我爹娘

陛下别想着反悔

萧景琰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没应声,只是率先转身朝着太和殿方向走去
只是李德全眼尖,清清楚楚看见了陛下泛红还没褪去的眼角,悄悄在心里暗自感慨
好家伙,这才大婚第二天,陛下又被皇后娘娘气红眼眶了
往后宫里的日子,怕是热闹无穷无尽喽
天光越发明亮,帝后二人一前一后向着太和殿走去,一个面色冷沉眼眶微红,一个一身劲装神色淡然,身后跟着提包袱的云溪与小心翼翼的李德全,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谁都清楚,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