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缭绕,苍峦叠翠。
泠兮迁负手立在云端,衣袂随风轻扬,目光俯瞰着脚下连绵起伏的山河。
她便是凌云宗开宗始祖。
三万载苦修,一朝证道,最终开辟出这赫赫有名的凌云仙山。
从此,凌云宗立三界,万宗来朝,仙门鼎盛。
泠兮迁本以为,自己总算可以卸下重担,好好享受一下老祖的清闲日子。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遁死“闭关”万年,再睁眼时,一切都变了。
她的宗门没了。
不是被外敌攻破,也不是被天灾毁灭。
而是……被她的徒孙,当成摔炮,给炸了。
泠兮迁站在废墟之上,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满地碎瓦残砖,又抬头望向原本应当矗立着凌云主峰的方向。
那里如今只剩一片烟尘。
风卷起灰烬,轻轻拂过她的脸。
泠兮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花了三十年建宗。”
“你告诉我,没了?”
旁边,灵镜小声提醒:
“准确来说,是炸没了。”
泠兮迁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身为老祖,当有宗门气度。
不能骂街。
不能动手。
更不能因为一个不孝徒孙,就把整个三界掀了。
可是……
凌云宗啊。
那是她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地方。
从一座荒山,到万丈仙山。
从寥寥数人,到弟子如云。
结果现在,没了。
炸没了。
泠兮迁低头看向灵镜。
灵镜顿时一缩。
“你看我干什么?”
泠兮迁笑得很温柔。
“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觉得,地府那牌桌,我还得再回去坐坐。”
灵镜一愣:
“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打牌?”
泠兮迁淡淡道:
“不打牌,我怕我现在就回去把我那徒孙的坟给刨了。”
灵镜:“……”
它沉默片刻,认真道:
“其实吧,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泠兮迁斜眼看它。
“哦?”
“至少你现在不用躺平了。”
泠兮迁:“……”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灵镜立刻后退。
“等等!你冷静一点!”
泠兮迁语气平静:
“我很冷静。”
“我只是忽然发现,比起躺平,我现在更想回去看看。”
灵镜小心问:
“看什么?”
泠兮迁望着远处消散的烟尘,缓缓笑了。
“看看我那些好徒孙,到底是怎么把凌云宗,一步步作没的。”
话音落。
她袖袍一挥。
天地间风云骤起。
原本已经熄灭的废墟之下,竟有一丝微弱的时光之力重新亮起。
灵镜忽然睁大眼睛。
“你要干什么?”
泠兮迁回头,笑得像个刚从地府爬回来的疯子。
“不干什么。”
“就是回去,教教后辈,什么叫尊老爱幼。”
灵镜:“……”
它忽然觉得,三界可能要重新热闹起来了。
…………
古旧肃穆的老祖墓穴,藏在凌云宗后山最僻静的幽谷深处。
此地常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少有人踏足。
石砌的巨大墓室之内,一口厚重的玄铁棺椁静静安放在石台之上。
棺中,正是泠兮迁当年坐化之后留下的躯体。
泠兮迁的一缕神魂顺着时光长河落回此处,在灵镜微弱力量的托举之下,轻飘飘钻入棺内那具沉寂已久的躯壳当中。
“嗡——”
沉寂多年的肉身缓缓复苏,冰冷的血脉重新缓缓流转。
墓室门口,两名外门弟子正奉命守墓。
二人百无聊赖靠在石门边,小声唠着闲话。
“说起来,咱们这差事可真苦,守老祖墓,整日待在这后山阴地方,连热闹都瞧不见。”
“少说两句,这可是开山老祖的陵寝,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先祖。”
“嗨,老祖都坐化多少年了,还能爬出来找咱们不成。”
话音刚落。
墓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咯吱——
是棺椁的铁盖,被人从里面缓缓顶开。
厚重玄铁摩擦石头,刺耳的声响在空旷墓室里回荡。
两个外门弟子瞬间浑身一僵,脸上的说笑僵在原地。
“什、什么声音?”
两人头皮发麻,壮着胆子往墓室里面张望。
昏暗幽沉的墓室之中,厚重的棺盖一点点被向内推开,灰尘簌簌往下掉落。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先从棺木缝隙里伸了出来,搭住棺沿。
紧跟着,一身褪色的古老青袍,凌乱长发垂落,泠兮迁微微弓着身子,慢悠悠从棺材里面爬了出来。
她刚还魂,神色还有几分苍白,眉眼间那股惯有的嬉皮笑意还没完全浮上来,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着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千年厉鬼。
她撑着棺沿,微微歪头,目光望向门口两个呆若木鸡的外门弟子。
“哟,两位小哥,晚上好啊。”
沙哑沉寂万年的嗓音缓缓响起。
“咚!”
“咚!”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那两个守墓的外门弟子,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直接吓晕在地,人事不知。
泠兮迁看着地上躺平的两个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姿势。
她挠了挠头。
“不至于吧,我有这么吓人?”
悬浮在她肩头的灵镜幽幽飘出来,镜面一闪一闪。
“你大半夜从老祖棺材里面爬出来,换谁谁不晕。”
泠兮迁活动着手脚,沉睡万年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她一脚将沉重的棺盖彻底踹到一旁,哐当一声砸在石地上。
“也好,省得还要跟他们解释一大堆。”
她抬眼望向墓室之外,透过石门缝隙,可以远远望见凌云宗连绵壮阔的仙山殿宇,灯火点点,一派兴盛繁华。
这便是十年前,尚未走向毁灭的凌云宗。
那些后来把宗门作到灰飞烟灭的徒孙们,此刻都还活在这片繁华之中。
泠兮迁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好了,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