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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在大汉替朱家争口气

第五日清晨,朱夭夭从东宫搬去了大将军府。

卫青迎出来时还带着满腹疑惑。朱夭夭只说了三句话:“阿青,我在你府上静养几日。陛下若是来了,你替姐姐拦着,就说伤处尚未痊愈,怕把病气过给陛下。”她顿了顿,隔着面纱弯了弯眼睛,“别的不用多说,拦在门口就行。”

卫青看了她好一会儿。这个姐姐今日的气色分明比前几日好了太多,可偏要蒙着面、裹着厚氅、走路还故意咳嗽两声——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明悟,到底没多问,只是深深一揖:“臣,遵命。”

大将军府正堂收拾出来做了临时寝居。卫青把家人都遣去了后院,前院只留了几个心腹侍卫,又亲自搬了张胡床坐在正堂门口的廊下,摆出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日头偏西时,刘彻果然来了。

御驾停在大将军府门外时,卫青已经跪在了门内。他一身常服,腰间连佩剑都没系,叩首的姿势端正却不卑怯:“臣卫青,参见陛下。皇后娘娘在臣府中静养,太医交代恐有风邪传染,娘娘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还请陛下回宫。”

刘彻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眼前这个为大汉九死一生的男人跪在地上挡住他的路,忽然有些恍惚。三日前东宫门口是刘据跪着,二日前是椒房殿紧闭,昨日他好不容易闯进东宫暖阁,今日这人又挪到了卫青府上——她这是把长安城所有能挡他的人都用了一遍。

“卫青,”刘彻低头看他,“你也要拦朕?”

卫青抬头,目光坦然:“娘娘是臣的亲姐姐,臣不能不替姐姐的身子着想。陛下万金之躯,若因臣府上染了病气,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回宫。”

门内传来两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刘彻的眉头拧了拧,目光越过卫青的肩膀望向正堂紧闭的房门。他知道她在里面——隔着门板、隔着面纱、隔着弟弟和儿子,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让他看见。

“朕不进内室。”刘彻说,“就在堂外看一眼。”

卫青还想再拦,刘彻已经绕过他迈进了门。将军府的庭院不大,从大门到正堂只有几十步路,刘彻走到堂前台阶下便停住了。他隔着半掩的窗棂往里看,榻上果然蜷着一个身影——面纱蒙到眉骨,只露出一双眼睛,发现他在窗外后,那双眼睛猛地睁圆了。

朱夭夭整个人往后一缩,背脊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缩在床角,双手抱住膝盖,身子绷得像一张弓,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声,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毛发炸起、牙齿微龇、浑身都在发抖。

刘彻隔着窗棂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忽然一窒。

不是东宫那日纯粹受惊的兔子。今日她缩在卫青府里,身后是自己弟弟的宅邸,脚下是自己娘家的地砖,她明明该是最有底气的时候,偏偏做出这副又怕又倔的姿态——眼尾泛红却不肯落泪,唇瓣紧抿却微微发抖,蜷在角落里用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瞪着他,像一只明知打不过却硬撑着不逃跑的幼虎。

刘彻心里某根弦猛地崩断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手按在窗棂上。朱夭夭“啊”地低叫一声,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半寸,脸埋进膝弯,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蒙面的纱底下闷出来:“陛下别过来……臣妾真的会传染……”

刘彻的手僵在窗棂上。他看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想到四日前她在宣室殿前以死相谏时的决绝,想到卫青跪在门外那一句“臣不能不替姐姐的身子着想”,再想到今日她躲在弟弟家里连窗边都不敢靠近——这个替他生养了太子、陪了他四十年的女人,在他面前,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怕她。

不,不是怕她这个人。他是怕她再这样躲下去——躲到刘据身边,躲到卫青府上,躲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她今日能躲到弟弟家,明日就能躲到长门宫去。她说过那句话的——“臣妾会去长门宫,不碍陛下的眼。”

刘彻慢慢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卫青,”他侧头,声音哑了,“照顾好你姐姐。”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龙袍下摆在庭院石板上扫过,衣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卫青跪在原地目送御驾远去,直到车马声彻底消失,才爬起来推开正堂的门。

榻上,朱夭夭已经松开了膝盖,面纱歪到一边,正捏着帕子擦眼角那两滴怎么也挤不出来的泪——挤了三次也没真哭出来,最后干脆放弃了,拿帕子掩着嘴偷笑。

“阿青,”她冲弟弟眨了眨眼,“你说他明日还来不来?”

卫青看着自家姐姐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姐,你这五天换了五副面孔——第一日拒,第二日怕,第三日羞,第四日怯,今日又怕又倔。臣斗胆问一句,明日换什么?”

朱夭夭把面纱重新系好,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笑吟吟地回头看他:“明日?明日该给他尝口甜的了。总不能一直吓唬,吓跑了怎么办。”

卫青默默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站了半晌,忽然对着天空长长吐了口气。

他那个从前在宫里温顺了大半辈子的姐姐,好像是真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宣室殿内。

刘彻回来后一言不发,坐在御案前看着一卷竹简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张汤进来换茶时,他忽然开口:“张汤,皇后今日去了大将军府。”

张汤垂手:“是。”

“朕去探视,她缩在墙角发抖。”刘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什么都没做,她就怕成那样。”

张汤斟酌了片刻,弯腰低声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娘娘怕的不是陛下。娘娘怕的,是自己当真被陛下厌弃了。那日撞殿时她说过的话,句句都落在生死上。她是拿命在赌陛下还记不记得她。”

刘彻猛地抬头看向他。张汤低着头,面色如常,但那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刘彻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怕的是被他厌弃。

可她四十二岁了,李夫人死时二十七岁,永远停在最美的年纪。她拿什么跟一个死人比?

刘彻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而在后宫之中,消息散得比风还快。

王夫人倚在软榻上听宫人禀报:“陛下五日连探椒房殿、东宫、大将军府,回回被挡在门外,今日在卫青府上站了一刻钟,连皇后的面都没见着。”

王夫人慢慢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团扇停了。

“五日?”她声音轻下去,“废后的旨意都收回去了,他还日日去讨没趣?”

宫人低头不敢答。王夫人把团扇搁在案上,眼底沉沉地暗了暗。旁边几个低位嫔妃交换了眼神,谁都没敢先开口。

李夫人以皇后礼下葬才过去半个月,废后的风波还没彻底平息,皇帝又一头扎进了卫子夫那里。虽然人人都在传卫子夫“蒙面避驾”“病中拒见”,可皇帝偏就越拒越来——这宫里谁看不明白?

越得不到的,越惦记。

而长安朝堂上,大臣们听到的消息又是另一番光景。

御史大夫散朝后同丞相田千秋并肩走出宫门,低声说:“陛下五日往椒房殿去了三趟,东宫一趟,卫青府上一趟——回回被挡,回回还去。”

田千秋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丞相笑什么?”

“笑咱们这位陛下,四十年了,终于又被人吊住了胃口。”田千秋捻了捻胡须,“从前卫皇后太顺了,顺到陛下觉得她永远不会走。如今她缩在娘家门里不肯出来,陛下反倒想起她好了。”

“那废后的事……”

“废后?”田千秋抬眼看了看远处椒房殿的方向,“你放心,短时间内不会再提了。陛下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让她肯见自己一面。”

【天幕·大明】

武英殿里,朱元璋看完水镜全过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丫头五天了,换了五种演法。”

朱棣抱臂接口:“拒、怕、羞、怯、倔。她把刘彻当棋子在盘。”

马皇后忽然问:“她明日说换甜的——怎么个甜法?”

徐皇后微微一笑:“明日怕是要把那面纱摘下来了。吊了五天胃口,再不给看,那皇帝该急疯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急疯了才好。急疯了,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天幕·汉景帝】

刘启看完这一场,转头看王娡:“她躲到卫青府上这一招,是你教的?”

王娡摇头:“臣妾当年可没弟弟能躲。臣妾只有个娘,躲到娘家去,先帝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刘启沉默了,想起当年王娡回娘家那些日子,他确实一次都没去接过她。

“朕当年……委屈你了。”他说。

王娡怔了怔,忽然笑了:“陛下今日怎么忽然说这个?”

“看那丫头躲在她弟弟府上,刘彻急得脸都白了。”刘启目光复杂,“朕忽然想起来,你当年在娘家,是不是也等着朕去接?”

王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天幕·永乐】

朱棣看着水镜里朱夭夭缩在墙角那副“幼虎受惊”的模样,嘴角抽了抽:“这丫头装怕装得还挺像。”

徐皇后摇头:“不是全装的。她在卫青府上,那是真有了底气才敢那样看刘彻。眼神里那点倔,是真的。”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对。咱朱家的种,到哪儿都不会真怕谁。她装怕,是为了让那皇帝心软。但骨子里那根硬骨头,她可从来没弯过。”

水镜渐渐暗去,最后一帧定格在朱夭夭对镜系面纱时嘴角那抹笑上——狡黠、明艳、胸有成竹。

明日,要摘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