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互联网的审判席，从来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张足够惊悚的截图。

李默的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屏幕上，那个名为“幸福家园业主群”的对话框已经变成了红色的“99+”。

“@李默 你家那是什么东西？野猪吧？”

“太危险了！昨晚王大妈的膝盖现在还肿着！”

“我已经打给城管和动物保护协会了，这种大型猛兽不能养在居民区！”

“滚出小区！我们要安全！”

李默面无表情地滑过那些充满正义感的文字，点开那个已经冲上同城热搜的视频。视频里，翠花那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被配上了《动物世界》的解说词，点击量已经破了百万。

标题触目惊心：《居民区惊现史前猛兽，业主生命安全谁来保障？》

“猛兽……”李默看着正在角落里啃拖鞋的翠花，苦笑了一声，“你也就欺负欺负没练过的大妈。”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了。

不是快递那种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某种执法威严的重击。

“开门！社区居委会，还有物业！”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网络审判已经进入了实体执行阶段。

他迅速扫视四周。这房子是不能待了。如果翠花被带走，按照现在的舆论风向，大概率会被送去“人道主义处理”——也就是变成真正的红烧肉。

“翠花，过来。”李默压低声音，一把捞起还在啃拖鞋的猪。

翠花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嘴边还挂着拖鞋的橡胶屑。

“别吃了，今天要给你整个容。”

李默冲进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他前年万圣节Cosplay用的道具——一套毛绒绒的、看起来极其昂贵的“藏獒”玩偶服。那是他为了漫展准备的，虽然只穿过一次，但此刻却成了翠花的救命稻草。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甚至伴随着对讲机呼叫的滋滋声。

李默手脚麻利地将翠花塞进那套宽大的玩偶服里。这套衣服原本是为了掩盖人类体型的，套在一头猪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只是肚子部分鼓得有些离谱。

“听着，翠花。”李默捏住猪鼻子，严肃地盯着那双绿豆眼，“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猪，你是我从国外进口的‘特种巨型贵宾犬’，学名‘坎高犬’，懂吗？待会儿不管谁问，你都不许叫，只能喘气，装出一副很贵又很忧郁的样子。”

翠花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新身份感到困惑，但出于对李默手里那根火腿肠的渴望，它勉强配合地“哼”了一声。

“太响了！收着点！”李默把一根粗大的项圈套在“狗头”上，又给它戴上了一副墨镜。

做完这一切，李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社区的王主任、物业经理老张，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

“李默！你终于开门了！”王主任一脸严肃，手里拿着记录本，“关于你非法饲养大型危险动物的问题，我们需要立刻核实……”

“嘘——”李默竖起一根手指，挡在门口，脸上挂着疲惫而神经质的笑容，“王主任，小声点。它刚倒完时差，有点起床气。”

“时差？什么时差？”老张愣住了。

李默侧过身，露出了沙发上的“巨兽”。

翠花——或者说“进口特种犬”，正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金黄色的毛绒大衣，端坐在沙发上。因为玩偶服太紧，它只能保持坐姿，看起来竟然真有几分异域贵族的威严。

“这是……”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狐疑地凑近，“狗？”

“纯种的，中亚牧羊犬混血坎高。”李默面不改色地胡扯，“国外回来的，花了我二十万。脾气大，认生，千万别盯着它的眼睛看，它会觉得你在挑衅。”

仿佛是为了配合李默的表演，翠花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泔水和苹果发酵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主任被熏得后退了两步，捂住了鼻子：“这狗……味儿挺冲啊。”

“这是体味，贵族体味。”李默一本正经地解释，“国外都喷香水，它不爱喷，我就没勉强。”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显然被这昂贵的“品种”和那股诡异的气味震慑住了。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只有昂贵的洋玩意儿才会有这种怪癖。

“可是，昨天视频里那个撞人的猪……”老张还在挣扎。

“那是特效！CGI！”李默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的网友，为了流量什么做不出来？我家‘旺财’连楼梯都下不去，还能撞人？您看它这腿，像是能跑起来的样子吗？”

翠花配合地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因为玩偶服的限制，它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只患有风湿的老年犬。

王主任看着这头“狗”，又看了看一脸诚恳（且黑眼圈浓重）的李默，心里的天平开始动摇。毕竟，二十万的狗，真要赶走了，万一闹出点纠纷也不好办。

“这……”王主任犹豫了，“虽然看起来像狗，但小区规定不能养大型犬啊。”

“我有证。”李默迅速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PS痕迹明显的“宠物登记证”，“而且它做了绝育，很温顺的。只要不惹它，它比人都乖。”

听到“绝育”两个字，翠花在墨镜后面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低沉的抗议：“哼……”

“听听，多委屈。”李默心疼地摸了摸翠花的头，“行了，王主任，咱别扰民了。我保证，以后出门一定牵绳，戴嘴套，绝不让它出来吓人。”

王主任被那股“贵族体味”熏得实在受不了，加上李默言之凿凿，最终挥了挥手：“行吧，既然有证，又是宠物狗……但你得管好！要是再有人投诉它咬人，别怪我们要强制收容！”

“一定一定，慢走不送。”

送走瘟神，李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像虚脱一样滑坐在地上。

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背。

翠花——那坨金黄色的“坎高犬”，艰难地从沙发上挪下来，笨拙地走到李默面前。它用头顶开墨镜，露出一双充满鄙视的眼睛。

“哼哧。”

它用鼻子拱了拱李默的手，然后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李默的裤脚，用力一扯。

“刺啦——”

裤脚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默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又看了看正在努力从玩偶服里挣脱出来的翠花，突然笑出了声。

“行了，别装了。”他帮翠花把那个闷热的头套摘下来，“虽然躲过了一劫，但咱们得搬家了。”

翠花甩了甩头，粉色的耳朵啪嗒啪嗒地响。它似乎对那个“坎高犬”的身份很不满意，转头就对着那双被啃烂的球鞋发泄不满。

李默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那是房东发来的：“小李啊，我看网上说你家养了头野猪？这房子我不租了，违约金我赔你，明天搬走吧。”

看来，网络审判虽然可以被忽悠一时，但现实的驱逐令终究还是下来了。

“也好。”李默站起身，看着窗外繁华却冷漠的城市灯火，“这里确实容不下你的‘道’。”

他收拾起行李，将那张PS的假证塞进钱包。

“走吧，翠花。既然城市容不下肉身，那我们就去乡下，找个有竹林的地方。”

那里没有广场舞大妈，没有网络喷子，只有二师兄，和真正的道法自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