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决定,小猪们的教育不能再局限于猪圈这一方天地了。
“你们是被圈养的哲学家,但你们不能只懂圈养内的哲学。”
清晨,李默站在猪圈门口,对着那一窝已经长得圆滚滚的“小猪十二门徒”发表训话。他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牵引绳——实际上是一根长竹竿,上面绑了十二个环,每个环套住一只小猪的脖子。
“今天,我要带你们去集市。那是人类社会的缩影,是欲望与交易的斗兽场。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是资本,什么是阶级,什么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小猪们显然没听懂,它们只知道自己被套住了,于是兴奋地对着竹竿又啃又拱,把李默的裤腿当成了磨牙棒。
半小时后,李默牵着这一串粉红色的“哲学天团”,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镇上的集市。
这一幕瞬间成为了集市的焦点。
卖菜的张大妈忘了吆喝,卖鱼的二叔忘了刮鳞,连那条平日里最凶的大黄狗都看傻了眼,夹着尾巴躲到了三轮车底下。
“看哪,”李默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低头对小猪们说道,“这就是市场。看那个卖鱼的,他在通过信息不对称赚取利润;看那个卖菜的,他在通过贩卖焦虑(‘再不买就不新鲜了’)来刺激消费。这就是社会,孩子们,这就是人性的荒原。”
小猪“萨特”打了个响鼻,对着路边的一堆烂菜叶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试图挣脱绳索去吃那口“免费的午餐”。
“不,萨特!”李默严厉地制止,“不要被物质的表象迷惑!那是消费主义的陷阱!”
他继续往前走,试图寻找一个更具教育意义的场景。
终于,他停在了一个肉摊前。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的杀猪刀磨得雪亮,案板上摆着鲜红的猪肉、排骨和内脏。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刺鼻而真实。
“停下。”李默的声音变得低沉,“孩子们,看这里。这是你们最终的归宿,也是所有碳基生命的终极隐喻。这就是‘向死而生’的具象化。”
他指着案板上那块还在微微抽动的后腿肉,语重心长地说:“看,那是你们的同类。他曾经也像你们一样,在泥潭里打滚,在阳光下奔跑。但现在,他被切割,被标价,成为了商品。这告诉我们什么?这告诉我们,在资本的洪流中,没有谁是安全的。你们的肉体,只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小猪们挤在李默腿边,好奇地打量着案板。
突然,名为“尼采”的小猪——那只平时最狂躁、最喜欢咬人的家伙——突然兴奋起来。
它盯着案板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它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反而发出了一种渴望的哼唧声,拼命地伸长脖子,试图去舔那刀刃上的血迹。
“尼采!你在干什么!”李默大惊失色,“那是凶器!是死亡的象征!你应该感到恐惧,感到虚无!”
但尼采不为所动。它似乎觉得那把刀的形状很适合磨牙,或者那血腥味激发了它骨子里的某种嗜血本能。它疯狂地挣扎,甚至试图跳上案板,去和那把刀“亲密接触”。
“这就是‘权力意志’吗?”李默看着尼采那副不要命的样子,陷入了沉思,“你想征服死亡?你想通过吞噬凶器来证明自己的强大?不,尼采,你这是自杀!是懦弱的逃避!”
摊主大汉被这一人猪的互动搞得头皮发麻,挥了挥刀:“去去去!哪来的疯子!别让你这猪拱脏了我的肉!再不走我连你一起宰了!”
李默赶紧拉着尼采退后,但尼采依然一步三回头,眼神里满是对那把刀的眷恋。
“没救了……”李默叹了口气,“它对暴力的崇拜,已经深入骨髓。”
为了平复小猪们的情绪,李默决定带它们离开这个充满血腥的地方。他牵着它们拐进了一条小巷,那里有一个卖烤肠的小摊。
热油的滋滋声和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闻到了吗?”李默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教学,“这就是异化。同类的尸体经过高温和香料的伪装,变成了诱人的美食。人类就是在这种自我吞噬中,获得了短暂的快感。”
然而,小猪们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或愤怒。相反,那股浓郁的肉香彻底击穿了它们的理智。
十二只小猪,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召唤,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它们的鼻子疯狂地抽动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干燥的地面上。
“我要……吃……”
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但李默仿佛听到了它们灵魂深处的呐喊。
“加缪”带头冲向了烤肠摊。它不管那是不是同类的尸体,也不管那是不是异化的产物,它只知道,那东西闻起来真香。
紧接着,“黑格尔”、“康德”、“叔本华”……所有的小猪都疯了。它们拽着竹竿,把李默拖得踉踉跄跄,像一群饿死鬼投胎一样冲向那个小摊。
“住手!那是尸体!那是你们死去的兄弟!”李默死死地拉住竹竿,脸涨得通红,“你们怎么能吃自己的同类?这是伦理的崩塌!是道德的沦丧!”
小摊老板是个老太太,看着这一群粉红色的小猪流着口水往自己摊子上扑,吓得差点把油锅打翻。
“哎哟!这是哪来的猪啊!快赶走!别拱翻了我的锅!”
小猪们根本听不见李默的教诲。在它们眼里,没有什么哲学,没有什么伦理,只有那根在油锅里翻滚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烤肠。
“尼采”甚至试图去咬那根正在烤的肠,结果被烫得“嗷”了一声,但依然不死心,继续围着油锅转圈,寻找下嘴的机会。
李默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松开了手,竹竿掉在地上。
小猪们瞬间围住了烤肠摊,虽然吃不到,但它们依然努力地吸着鼻子,试图把空气中的每一丝肉香都吸进肺里。
“我输了。”
李默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他看着那群为了食物而疯狂的“哲学家”,心中那座名为“启蒙”的大厦轰然倒塌。
“我以为我在教你们思考,”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结果,你们只想吃烤肠。”
“原来,在食欲面前,哲学一文不值。在烤肠面前,存在主义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加缪”正试图把鼻子伸进垃圾桶里找掉落的香肠皮,突然笑出了声。
“加缪说得对,”他笑着,眼角却流下了眼泪,“这个世界确实是荒谬的。但我没想到,荒谬到这种地步。”
最后,李默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根烤肠。
他把烤肠掰成十二份,分给了小猪们。
小猪们欢天喜地地吃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李默看着它们,也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小块烤肠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了嘴里。
“真香。”
他嚼着那块同类的尸体,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就是人性的味道吗?真香。”1
有点意思,看得我忍不住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