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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年盛夏,我迷恋上了二师兄

李默是在凌晨四点察觉到异常的。

猪圈里那种特有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断层。作为这群小猪的“精神导师”,李默对这种声音的韵律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穿过脊椎。

“西西弗?”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隔壁翠花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屁响。

李默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冲到后院。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到了那个令他心碎的画面——猪圈的栅栏下,不知何时被拱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一头成年土狗钻过的缺口。而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取名“西西弗”的最小的猪崽,此刻正消失在那个缺口之外。

“它推开了石头。”李默站在缺口前,双手颤抖地扶着木桩,声音哽咽,“它推开了那扇名为‘猪圈’的巨石,它拒绝在既定的命运里沉睡。它……它觉醒了!”

在李默看来,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越狱,这是一场关于自由意志的壮烈突围。西西弗,这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小家伙,竟然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加缪的哲学——“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全村戒备!”

李默冲进堂屋,摇醒了正在打呼噜的老爹李建国。

“干啥!天塌了?”李建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顺手抄起枕边的旱烟袋。

“比天塌了更严重!西西弗越狱了!”李默一脸严肃,仿佛是在报告核弹发射井的密码泄露,“如果它跑上公路,被车撞了是小事,万一它把这种‘反抗精神’传播给隔壁村的其他牲畜,引发了群体性癔症怎么办?”

李建国愣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默娃子,你是不是又忘吃药了?一头还没断奶的猪崽子,你把它当特种兵呢?赶紧去抓回来,别让它踩了王大妈家的菜园子,不然咱家赔不起!”

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猪追逐战”在黎明前的村庄上演了。

李默穿着睡衣,手里拿着那个用来给猪上课的《存在与虚无》,在村道上狂奔。他一边跑,一边用那种咏叹调般的嗓音呼喊着:“西西弗!回来!外面的世界是荒谬的!只有在猪圈里,你才能找到存在的根基!”

此时,那只名为西西弗的小猪正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在村巷的阴影中穿梭。它粉红色的身体在灰暗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倔强的幽灵。

“它在那儿!它在挑战物理学的极限!”李默指着前面一个矮墙喊道。

西西弗助跑,起跳,虽然姿势笨拙,脸着地摔了一跤,但竟然真的翻过了那道墙。

“好样的!”李默忍不住喝彩,随即意识到立场不对,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正是你名字的由来啊!但是儿子,墙那边是王大爷家的粪坑,那不是自由的彼岸!”

一人一猪,在村庄的迷宫里展开了拉锯战。

西西弗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地。它避开了大路,专门钻柴火垛、过水沟,甚至还在村口的磨盘上磨了磨牙。李默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睡衣被树枝挂得稀烂。

“为什么……”李默扶着膝盖,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喘息,“为什么要逃避?难道猪圈的食槽不能满足你对物质的渴望吗?”

终于,西西弗停下了脚步。

它停在村西头的一户人家后院门口。那里有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

李默心中一紧,难道这里藏着什么“地下抵抗组织”?还是说,这里有一头看透世俗的“隐士猪”在等着指引它?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下一秒,李默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后院里,拴着一头体型硕大、毛色黑亮的母猪,名叫“翠芬”。

而那个刚刚还在演绎“荒诞英雄”的西西弗,此刻正撅着屁股,拼命地往翠芬的肚子底下钻,嘴里发出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哼哼”声。翠芬似乎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感到不耐烦,抬腿就是一脚,把西西弗踢了个滚。

但西西弗毫不气馁,爬起来,拍拍土,再次冲上去,继续拱,继续钻,继续发出那种求偶般的叫声。

李默僵在门口,手中的《存在与虚无》滑落在地。

“原来……”他喃喃自语,表情从震惊转为一种诡异的释然,“原来这就是你推石头的动力。”

他看着那头屡败屡战的小猪,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哲学解读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什么反抗命运,什么追求自由,什么存在主义的觉醒。

这头猪,仅仅是好色而已。

“默娃子?你在这干啥呢?”

身后传来李建国的声音。老爹披着大衣,手里提着绳索,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蹲在墙根下的儿子。

“爹,”李默转过头,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苦笑,“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啥错了?”

“西西弗不是哲学家。”李默指了指门缝里那只还在被翠芬踢飞、又顽强冲上去的小猪,“它是个流氓。它越狱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搞对象。”

李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废话,发情期的公猪,天王老子都拦不住。赶紧的,抓回去阉了,省得以后惹事。”

“阉了?”李默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不,爹。你不能这么做。这是它生命中唯一的激情,是它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如果连这点欲望都被剥夺,那它才是真的死了。”

“你有病吧?”李建国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推门进去,一把揪住西西弗的后腿,像拎死猪一样把它提了起来。

“嗷——!”西西弗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四蹄乱蹬,眼神死死地盯着翠芬的方向,充满了不甘和眷恋。

“放开它!让它再爱一次!”李默冲上去试图阻拦,却被李建国一脚踹在屁股上。

“爱个屁!回家吃饭!”

李建国拎着还在挣扎的西西弗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李默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在空中晃荡的小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壮的苍凉感。

“再见了,西西弗。”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你推开了巨石,却输给了本能。但这没关系,至少在那个瞬间,你是一头有梦想的种猪。”

回到猪圈,李建国把西西弗扔进角落,转头对李默说:“行了,别在那伤春悲秋了。刚才王大妈说,看见你在她家菜园子里练跨栏,让你赔两棵白菜钱。”

李默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放在猪槽上。

他看着角落里正在生闷气、绝食抗议的西西弗,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西西弗”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一行批注:

*“他证明了,即便是猪,也拥有追求爱情的荒谬权利。虽然这种追求,往往以被阉割告终。”*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这个荒诞而又真实的世界。2

段评

劳斯写的太有意思了,看完还想接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