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母猪产后护理与常见疾病防治》,封皮已经泛黄卷边,书页间还夹着前主人留下的烟丝碎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妊娠母猪的饲养管理”那一页上停留了足足三分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翠花,”他抬起头,对着猪圈里那头正百无聊赖地拱着食槽的母猪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沉痛的温柔,“你怀孕了。”
翠花抬起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和槽底的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饼较劲。
“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李默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就像当年的我,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不知道何去何从。但你要相信,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是未来的希望,是存在的延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我昨天去镇上买了这本《母猪产后护理》,上面说,妊娠母猪需要充足的蛋白质和钙质。所以我给你准备了鸡蛋拌麸皮,还有骨头汤。你要多吃点,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翠花哼哧了一声,似乎对“骨头汤”这个词产生了兴趣,终于舍得离开食槽,慢悠悠地走到李默面前。
李默赶紧把准备好的食盆递过去。翠花低头嗅了嗅,然后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翠花狼吞虎咽的样子,李默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你看,”他对着空气说道,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观众解说,“这就是母性的光辉。即使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即使面对的是如此粗糙的食物,她依然为了腹中的生命而努力进食。这是多么伟大的牺牲精神!”
他重新翻开那本《母猪产后护理》,目光落在了“妊娠母猪的心理应激”那一章。
“上面说,妊娠母猪容易受到惊吓,产生焦虑情绪。”李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很正常。面对未知的生命,谁都会感到焦虑。就像萨特说的,‘人是被判自由的’。翠花,你即将成为一个母亲,这意味着你要承担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你准备好了吗?”
翠花已经吃完了食盆里的东西,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盆底。听到李默的话,它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李默的手。
李默心中一暖。
“我知道你准备好了。”他温柔地抚摸着翠花粗糙的鼻子,“我会陪着你的。我会和你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从那天起,李默化身“超级奶爸”,开始了他的“科学养猪”生涯。
他严格按照《母猪产后护理》上的要求,给翠花搭配营养餐,定时定量喂食。他还每天给翠花放莫扎特的音乐,说是可以“陶冶情操,促进胎儿发育”。他甚至还在猪圈里挂了一幅梵高的《星月夜》复制品,说是可以“提升审美,培养艺术细胞”。
村里人看到李默的所作所为,都纷纷摇头,说这孩子从精神病院出来后,病得更重了。
但李默不在乎。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猪圈门口,给翠花读哲学书。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从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翠花,”他读着读着,就会停下来,对着猪圈里的母猪说道,“你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然后被送上屠宰场?还是像人一样,在无尽的焦虑和痛苦中,寻找那一丝虚无缥缈的意义?”
翠花通常会用一声响亮的呼噜来回答他。
李默就会点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深刻的启示。
“你说得对。”他会说,“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活着本身。就像你,虽然你不知道什么是存在主义,什么是虚无,但你依然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孕育新的生命。这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存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翠花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李默的《母猪产后护理》也快要翻烂了。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那些小猪崽出生后,他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这个荒诞的世界?他该如何引导他们,在猪的宿命和人的思想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也许,”他对着肚子里揣着十几个小猪崽的翠花喃喃自语,“我可以教他们读诗。教他们理解什么是美,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由。也许,他们可以成为第一批有思想的猪。第一批……存在主义的猪。”
翠花躺在干草堆上,肚子一起一伏。它似乎听懂了李默的话,又似乎没有。它只是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默看着翠花,看着它那因为怀孕而变得臃肿不堪的身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知道,一场关于生命、关于存在、关于跨物种伦理的风暴,即将在这个小小的猪圈里,掀起惊涛骇浪。
而他,李默,这个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哲学家”,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