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那个巴掌大的送饭口,偶尔会漏进一丝走廊里昏黄的灯光。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绝望的深渊;但对于李默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剪辑室。
“啪。”李默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墙壁开始蠕动,变成了巨大的银幕。
“回放刚才的镜头。”他对着空气下令。
墙上的霉斑开始移动,在他眼中重组成了画面:那是他脚踩不锈钢勺子滑倒的瞬间。
“不对,节奏太慢了。”李默皱着眉,在脑海里拖动进度条,“这里得加速,加个‘快进’特效。还有院长被撞倒的那一下,得配上那种‘Duang’的音效,最好是那种弹簧被压扁的声音。”
他闭着眼,手指在虚空中飞舞,仿佛在操作一台看不见的调音台。
“切入特写:胖大叔喷水的慢动作,要黑白滤镜,以此表现他内心的悲伤。再切到那个女记者惊恐的脸,给她加个柔光,虽然她当时吓得像个土拨鼠,但在电影里,这叫‘震惊的美’。”
李默沉浸在自我构建的蒙太奇世界里,嘴里不停地配音:“咻——砰!哗啦!啊——!”
就在这时,门上的小窗口突然被打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了黑暗,直射在李默脸上。
“谁在那儿自言自语?”一个压低的女声问道。
李默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强光,随即露出了那口标志性的白牙:“如果是来送盒饭的,麻烦把红烧肉换成牛排,半熟的。导演需要蛋白质。”
门外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钥匙转动,厚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风衣、戴着鸭舌帽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是那个女记者。
“我是林小雅。”她打开手电筒,用下巴抵着灯头,照亮了李默那张脏兮兮的脸,“还记得我吗?那个被你那个疯子病友强吻的‘朱丽叶’。”
“当然记得。”李默盘腿坐在稻草堆上,淡定地整理了一下破烂的病号服领口,“我的选角眼光一向很准。你当时的表情非常有层次感,从困惑到恐惧,再到一种‘这男的是不是没刷牙’的嫌弃,过渡得非常自然。你是学表演的?”
林小雅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是财经记者。我来这里不是听你影评的。”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李默面前:“我听了那天的录音,也看了照片。虽然很荒谬,但我嗅到了新闻的味道。‘精神病院里的妄想导演’,这个标题能卖不少钱。”
“新闻?”李默轻蔑地哼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低级的词汇,“庸俗。林小姐,你的格局太小了。你以为我在闹?不,我在创作。”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刚才,我已经在这部片子里拿了最佳剪辑奖。片名我都想好了,叫《飞越疯人院之不锈钢之足》。”
林小雅看着眼前这个疯子,突然觉得他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伪君子有趣多了。
“好吧,大导演。”她戏谑地笑了,“那你缺投资吗?”
李默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看到了猎物的狼的眼神。
“缺!太缺了!”他一把抓住林小雅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知道现在的电影市场有多烧钱吗?我要做特效!我要请好莱坞的团队!那个赵三手,也就是上一任越狱者,他欠我一份片酬,我要用 CGI 技术把他复活,让他和拖把演一段跨越物种的虐恋!”
林小雅强忍着笑意:“听起来……很有前景。那我能得到什么?”
“原始股!”李默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肃,“只要你现在帮我一个忙,我就给你 5% 的原始股。等这片子拿了奥斯卡,你就是制片人。到时候,你可以睡在小金人堆里,每天早上醒来都被奖杯硌醒。”
“什么忙?”林小雅问。
李默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需要一台摄影机。不用太专业,能录像就行。还有,给我搞点那种……那种能让人兴奋起来的道具。比如,几瓶二锅头,或者那种过年放的‘二踢脚’。”
“你要干嘛?”林小雅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拍续集啊!”李默理所当然地说,“第一部是《越狱》,第二部当然是《暴动》。我要炸开这扇门,我要让全医院的病人都冲出去,在操场上拍一场千人歌舞片!你想啊,几百个疯子,穿着病号服,在月光下跳踢踏舞,那是多么震撼的视觉奇观!”
林小雅看着李默那双闪烁着疯狂火花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她突然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中,李默听到了打火机点燃的声音,一簇微弱的火苗照亮了林小雅半张脸。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是被压抑久了的叛逆。
“二锅头没有,但我车里有一瓶伏特加。”林小雅把录音笔收回口袋,“至于摄影机……我包里有一个 GoPro。”
李默狂喜:“成交!你是我的了,林制片!”
“别高兴得太早。”林小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我不是为了什么奥斯卡。我只是觉得,这家医院太无聊了,那个院长太装逼了。我想看看,你能把这天捅个多大的窟窿。”
她走到门口,重新打开门,回头看了李默一眼。
“明晚,开放日结束后的垃圾清运时间。我会把摄影机藏在运泔水的桶下面。李默,别让我失望。如果拍出来的东西不好看,我会把你这段录音发给院长,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禁闭室。”
“放心吧!”李默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的镜头语言,从来不会说谎!”
门关上了。
禁闭室再次陷入黑暗。
但李默不再觉得冷清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根从输液架上拆下来的铁针——那是他的“场记板”。
“明晚,”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Action。”
“这一条,我们要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