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之后,槐溪村彻底醒了过来。
太阳慢慢爬过远处连绵的山梁,金色的日光漫过整片村落,晒得土路暖洋洋的。路边狗尾草被阳光照得通透,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早饭的香气混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在空气里悠悠飘荡。
艺术团正式开启排练的这一天,我吃过早饭便出门,踩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土路,往文化广场走去。家里的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把屋内安静的底色留在身后。
这段时间我待在家里,日子过得其实有些混沌。简历投出去一份又一份,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回复,也大多不尽人意。未来悬在半空,心里总压着一块说不清的石头。很多个傍晚,我会不自觉望向村子西边,姥姥那座老宅院就安放在那里,院墙矮矮的,被几棵老榆树半掩着。姥姥已经不在了,可我总还是会想念,想念小时候放学跑过去,推开木门就能闻到的饭菜香气。
走往广场的路上,零星已经有村民往那边去。大多是闲来无事的老人,拎着小马扎,慢悠悠晃过去,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嘴里吵吵嚷嚷,都想早点看一看外地艺术团的排练。
还没有走近广场,就已经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音乐声响。节奏感很强的伴奏从音响里蹦出来,隔着一段距离飘到耳边,打破了槐溪村往日的安静。
广场之上,艺术团的众人已经全部就位。
舞台是村里早年搭建的简易钢架舞台,台面不算特别平整,边缘有些地方掉了一点漆,但是足够支撑这一场下乡演出。队员们分散开来,一部分人在调试音响、整理灯光设备,线缆在地面蜿蜒铺开;另一部分人在反复走位,记舞蹈动作,一遍遍磨合节目。
我走上前,先去找艺术团的队长,确认今天一整天的排练流程。
“晚上主要是歌舞,下午我们会过两遍,看看有没有需要整改的地方“,队长一边手里拿着节目单,一边跟我交代,“中间会需要搬道具,有时候村民围观人多,麻烦帮忙和他们说下,让他们散开一点避免砸伤,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也会及时跟你说。”
我点点头,把这些要点默默记在心里。
之后的大部分时间,我就待在广场侧边。我不会凑到舞台正前方去打扰他们排练,就靠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下,手里随时备着纸巾、矿泉水,还有我出门时带上的小本子。哪里需要搭把手,我就立刻过去。
有时候是帮忙递一瓶水给下场休息的队员,有时候是帮忙收拢散落一地的表演配饰;围观的小孩子跑到舞台边上伸手去扯电线,我就上前温和地把孩子劝开;有老奶奶想凑近看排练,行动不便,我就帮忙搬个小马扎递过去。琐碎,细碎,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可就是这些一件件小事,把我和这群远方来的年轻人,一点点联结到一起。
最开始的一两天,我和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陌生人的客气。大家礼貌道谢,客气寒暄,交流基本都围绕道具、场地、饮水这些现实事务。
陆屿依旧不算人群里最吵闹的那一个。
艺术团里男孩子居多,很多少年性格外放,休息的时候就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开玩笑大声说笑,声音可以传遍半个广场。可陆屿常常是安静的那一个。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人群当中,很惹眼,却不爱抢风头。排练间隙别人聚在一起嬉笑,他很多时候就站在一旁,拿水杯喝水,或是低头整理自己的演出服饰,偶尔被朋友打趣,才会浅浅笑一笑。
他身形单薄瘦削,肩膀很结实。汗水浸湿额前一点碎发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种很踏实的烟火气,不是舞台上那种遥不可及的耀眼偶像,是活生生、有温度的普通人。
我一开始也只是工作层面留意到他。搬重物的时候,他总是主动上前;地上散落的线缆,他会默默弯腰收拢好;看到旁边老人站久了,他也会顺手把闲置的凳子递过去。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举动,混在广场喧闹的人声之中,不刻意张扬,却会悄悄落进人的眼睛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下过。
艺术团要在槐溪村驻场好几天,排练日复一日。我几乎天天都往广场跑,朝夕相处的时间多了,那一层陌生的隔膜,便慢慢消融掉。
我渐渐认识了陆屿和他身边玩得最好的几个兄弟。
江驰,性格张扬外向,爱开玩笑,排练休息的时候嘴就没有闲下来;周扬,头脑活络,团队很多杂事他都会帮忙张罗;还有一个叫孟柯,性格温和,擅长唱歌。他们三个人,都是艺术团里的主力演员,和陆屿关系最铁,几乎天天凑在一块。
而这三个人,各自都带了女朋友跟着队伍一起巡演。
女孩子也跟着团队四处奔波,有的会参与一部分伴舞节目,有的就跟着打理后台琐事。闲暇的时候,三个女孩就凑在一块,坐在广场台阶上面聊天。
最开始我只是远远看着。看他们排练结束之后,男生满头大汗走下台,女朋友就递上纸巾和水,说笑打闹,很鲜活的模样。
后来有一次中场大休息,队员们都停下来歇口气,太阳正当午,晒得人微微发烫。我抱着一摞矿泉水,挨个分给大家。走到台阶那一片的时候,三个女孩子抬头看向我,主动朝我招手。
“你就是村里对接我们的知夏对吧?快过来坐一会儿,别一直站着忙活。”
说话的是江驰的女朋友苏晓,性格爽朗大方。
我愣了愣,便顺势走过去,在台阶的空位坐下。
就这样,我和她们慢慢熟络起来。
她们跟我讲他们四处巡演的故事。坐着大巴辗转一个个县城、一个个乡镇,有时候条件好,住宾馆;更多时候,就借住在农家小院,床板硬,洗澡不方便。一路上见过形形色色的风景,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村民。听起来热闹光鲜的艺术团生活,背后藏着很多奔波辛苦。
“我们跟着队伍到处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多少天。”周扬的女朋友陈软软轻轻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不过也好,到处走走,也算见世面。”
孟柯的女朋友林淼也跟着搭话:“就是漂泊感很重,不知道下一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我听着她们讲这些,心里颇有感触。我待在自己的家乡,困在求职的迷茫里面;而她们奔赴远方,却又居无定所。每个人,好像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身不由己。
我们从巡演聊到日常爱好,聊村里哪里小卖部零食好吃,聊女孩子之间的细碎话题。一来二去,几次中场休息相处下来,我们便成了聊得来的朋友。
我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闲谈的时候,视线偶尔会不自觉飘向不远处。
陆屿就在不远处。
他刚结束一轮高强度排练,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江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什么玩笑话,引得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陆屿微微偏过头,唇角扬起来,露出浅浅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
我的心跳,会在这种不经意对望的瞬间,轻轻漏上一拍。
最开始我还会骗自己,只是单纯对这个外地少年好奇而已。可次数多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不一样。
好感是悄无声息滋生出来的,没有轰轰烈烈的契机,就生长在这一日又一日的烟火日常之中。
有时候排练间隙,大家四散休息,广场上人声嘈杂。我在整理一堆散落的道具,弯腰把散乱的演出头饰收拢进箱子里。手上东西有点多,有几个金属发饰滑落在地。
一只手先一步伸过来,帮我捡了起来。
抬眼,就对上陆屿的目光。
“小心,这些边角尖锐,别扎到手。”他的声音偏低,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关切。
“谢谢你。”我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我飞快收回手,指尖却好像还残留那一点温度,脸颊微微发烫,只能低下头,假装继续收拾箱子,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没有多停留,说了一句“没事”,便转身回到同伴那边。
还有一回,正午太阳毒辣,晒得人头晕。大部分队员都躲到舞台侧边遮阳棚底下乘凉。我还在外面,清点接下来要用的道具清单,太阳直直晒在头顶。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我的身侧,把一把闲置的遮阳伞,悄悄往我这边倾斜过来,挡住头顶灼热的日光。
“太阳太大,别晒中暑了。”
我侧过头看向他,他目视前方,没有直直看向我,好像只是随手帮忙,可伞面大半都偏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依旧暴露在阳光底下。
那一刻,风掠过广场,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心里那一片平静的湖面,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谢谢你。”我小声说。
“不用。”他简短回答。
没有多余的暧昧话语,没有直白的告白,仅仅是这样细碎微小的举动,就足够让人心底泛起波澜。
我也能够隐隐捕捉到,他看向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很多时候,大家都在说笑打闹,所有人目光四散。可我偶尔抬眼,会猝不及防撞上他投过来的视线。他看见我发现了,就会有点不自然地挪开目光,假装去看舞台,或者去看旁边打闹的同伴,耳根会悄悄泛上一点浅淡的红。
那是藏不住的在意。
这份情愫,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藏着。
我心里也会反复掂量现实的距离。
他是跟着艺术团四处漂泊的演员,演出结束,就要奔赴下一个乡镇,下一座城市。槐溪村,对他而言,只是漫长旅途之中短暂停靠的一站。而我,守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正在为找工作辗转焦虑,被现实困住脚步。
我们的世界,只是短暂相交。
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可感情从来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控制的东西。越是克制,心底那份悄悄滋生出来的心动,反而越是清晰。
傍晚,白日排练结束。夕阳把整片广场染成暖橘色。音响关掉,伴奏音乐停下,喧闹一点点褪去。队员们收拾道具,装箱,归置线缆。村民们也三三两两,慢慢散去,各自回家做饭。
我帮着收尾完手头的事情,准备回家。苏晓、陈软软、林淼三个女孩子喊住我,约我一起沿着村外小路散散步。
我答应下来。
一群人慢悠悠沿着乡间小路往前走,晚风扑面而来,吹散白日积攒下来的燥热。陆屿和他那几个兄弟,也跟在不远处,一边走一边闲谈。
田野里庄稼被晚风拂过,翻起层层浅浅的绿浪。远处的群山被落日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几个女孩子跟我讲他们一路上遇到的趣事,讲巡演路上遇到的温暖和糟心事。男生们在后方高声说笑,偶尔传出阵阵笑声。
我走在女生堆里,偶尔会下意识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后方那个引人注目的身影上。
而很多次,一回头,就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睛。
匆匆对视,又慌忙各自移开视线,什么都不说,可心底,已经掀起千回百转。
没有告白,没有捅破窗户纸。
两颗心,就在槐溪村这几日温柔的白日晚风里,悄悄向彼此靠近。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广场上的正式大型汇演还没有到来,还有另一个艺术团,还没有抵达村庄。而姥姥那座落满尘土的老宅院,也静静待在村子西边,在未来的某个夜晚,会承接我所有的委屈与思念。
夕阳彻底沉落到山后,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我们一行人散了,各自回到住处。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晚风拂过我的脸颊。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今天那些细碎的瞬间:帮我捡起头饰的手,悄悄倾斜过来的遮阳伞,还有猝不及防相撞的目光。
心口软软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