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之后家里有了一种节奏。
不是人定下的。是事情自己长出来的。一只动物进门,在我家待一段日子,离开,变成砂锅里的一锅。然后下一只进来。没有人说"我们要继续这样"。也没有人说"不继续"。就是自然而然地——春天来了,有人送了一只鸡;夏天到了,邻居家多了几只兔子;秋天市场上有卖鸽子的。它们一只一只地进来,一只一只地离开。像流水线上的零件。经过我们家,经过阳台,经过厨房,经过我的碗。最后经过我的身体。然后下一只。
我妈发现了我写菜谱的事。
那天她帮我收拾书包,翻到了日记本。锁着的,但密码锁她试了两次就试开了——我的生日。她翻开看到了那五条。她没生气。她拿着日记本走到我面前,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
我看着她。
她说"你写的?"
我说"是"。
她看了看那页纸。看完之后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我面前。"写这个干嘛。"她说。
我说"怕忘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当晚饭桌上她多给我夹了一块肉。
夏天的时候我十一岁了。生日那天下雨,我妈炖了一只鸭。
那只鸭子我喂了两个月。从刚孵出来没几天的黄毛小鸭开始,褪了绒毛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硬羽。它叫阿灰。是菜市场一个摊主送的,因为一窝里它最小最瘦,没人买。我妈拎回来的时候说"养养看能不能活"。
阿灰不像鸡那么老实。它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扁扁的嘴不停地啄。啄地板。啄墙缝。啄自己的羽毛。啄任何够得着的东西。我叫它它不理我。但它会在我走到阳台的时候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一只眼睛对着我。鸭子的眼睛在头两侧,它只能用一个眼睛看东西。那个独眼的目光盯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它在盘算什么。其实它什么都不盘算。它的脑子比鸽子还小。
我喂阿灰的时候开始做一件新的事——记录。
我拿了一本新的笔记本,专门记阿灰。每天多重。吃了多少。长了多长。羽翼什么时候变硬。叫的声音变没变粗。我拿我妈做菜用的电子秤称它。刚来的时候两百克。一个月后六百克。两个月后一公斤半。我写在表格里。日期。体重。备注。备注栏写"换羽""开始扇翅""能跳上砖头"。
我妈有一次看到了我在称。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说"看它什么时候能吃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口跳了一下。但那个跳只有一下。然后是平的。我妈看着我。她看着我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阿灰是白切的。
那天中午太阳很大。厨房窗台的阳光把砧板照得发白。我妈把阿灰从阳台拎进来的时候翅膀扑腾了两下。然后就没了。开水烫毛。拔毛。光光的皮是淡黄色的。切块。锅里水烧开,放姜片葱结,把鸭块放进去。不加酱油,不加糖。就是白水煮。熟了捞出来蘸酱油碟。
白切鸭的肉是紧的。和阿灰活着的时候一样紧。它活着的时候从不肯让我抱,一伸手就嘎嘎地躲。它的肉也躲。牙齿咬上去能感到肌肉的纹理,一丝一丝绷着。嚼起来费力。要嚼很久才会散。我嚼的时候在想——两个月。两个月前它在菜市场纸箱里挤着,黄黄的绒毛,瘦得肋骨凸出来。它蹲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整个身体还没有我的手掌大。那个重量我记在表格里了。第一行"200g"。
现在我嚼的那块肉来自同一条生命。它在这两个月里长了一公斤多。那些被吃掉的米、菜叶、水中所含的养分转化成了这块紧实的肉。它长那么快是为了被吃。它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从第一天就知道。我称它、量它、记它就是为了知道它长到了"可以"的程度。
我嚼着嚼着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以前是"发生了,然后接受"。现在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前者是承受。后者是计划。中间隔了一条线。我跨过去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天跨过去的。可能是第一次称它的时候。可能是在表格上写下"可食日期"那行的时候。
我把阿灰的一根初级飞羽收进了铁皮盒子。第十三件。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第六条。白切鸭。备注:肉紧,有嚼劲,蘸酱油最佳。然后我翻到前面把五条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加了一栏——饲养周期。团团四十三天。金鸡半年。黑金鱼两个月。红环九天。老黄张奶奶养了三年,我家养了两周。阿灰两个月。我把这些数字列在菜名旁边。四十三。一百八十。六十。九。十四。六十。
我在旁边写"平均周期六十一日"。
然后我合上本子锁好。
暑假的时候邻居家装修,把一只兔子送了过来。说装修吵,兔子受惊了不吃东西。让我们"帮忙养几天"。
那只兔子是白色的。红眼睛。和团团一模一样。
它被送来的时候缩在笼子角落里抖。装修的电钻声把它吓坏了。我蹲在笼子前面看它。它抖。我想起团团。团团刚到我家的时候不抖。团团在笼子里转了一圈就开始吃米了。这只兔子不吃。它缩着,耳朵贴着后背。
我伸手进去摸它。它往后缩。手碰到它的背的时候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我收回手。
我妈说"养几天人家来接"。
我看着那只兔子。它的眼睛红红的,像两颗嵌在毛里的玻璃珠。
我问妈"几天"。
她说"人家装完了就接,一个星期吧"。
我说"好"。
接下来几天我按时喂它。它开始吃了。但吃得不多。它总在睡觉,缩成个球。白色的毛团在笼子角落,呼吸的时候起伏很小。我称它——七百克。比团团当年轻。我在新本子上写"白兔(暂)"。
然后我列了一行表格。日期。体重。食量。备注。
备注第一行写"胆小,电钻声敏感"。
第二天写"食量增加,仍怕人"。
第三天写"开始喝水"。
第四天写"摸背时不躲"。
第五天写"会主动凑近"。
第六天。
第六天早上邻居来说装修还没完,"再放几天"。我妈说"行"。晚上饭桌上我妈夹菜的时候说"那只兔子倒是挺胖了"。
我爸看了一眼我妈。他说"明天中午你表姐来吃饭"。
我妈说"那我多买点菜"。
我扒饭。咽下去。我说"把兔子炖了吧"。
声音很平。像在说"把垃圾倒了"一样。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我。我爸也看着我。我继续嚼着嘴里的饭。嚼完咽了。我又说了一遍"把兔子炖了吧。邻居不是还没来接吗。就说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妈放下筷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她说"你表姐爱吃红烧的"。
我爸没说话。他低头夹菜。
我继续吃饭。心口那个位置——很久以前它会跳。第一只团团的时候那里有一团东西堵着。后来那团东西散了。化了。流到了全身各处。现在心口是空的。平的。像一块桌面。
第二天中午。
我亲手把那只兔子从笼子里拎了出来。
我的手穿过它的前肢下方把它托起来的时候它没有挣扎。它信任我了。它以为我是来抱它的。它的身体在我手上暖暖的,心跳急促地通过毛皮传到我的掌心。和团团当年一个频率。
我把它递给厨房里的我妈。
"给。"
我妈伸手接住了。她的手碰到兔子的那一瞬间母子的目光交汇了一下。很短。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我没有看仔细。因为我把目光移开了。
我走出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大。动画片。片头曲很响。厨房里传来水声、刀声。然后是一阵寂静。然后水又开了。
中午饭。
饭桌上摆了一锅红烧兔肉。深酱色。蒜瓣和干辣椒浮在表面,香菜撒了一把。香味很浓。表姐到了,坐在桌对面夹了一块说"这什么肉真嫩"。
我妈说"鸡肉"。
表姐说"不像鸡肉"。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嫩。和团团一样。红烧的做法重,八角桂皮把底味压住了,但我尝得出来——那个底味。兔子肉特有的。比鸡肉细。比鸽子嫩。比鸭肉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表姐说"这家菜做得真好"。
我妈笑了。她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然后她给我夹了一块兔腿,像五年前她给我夹那第一块团团腿时一样。她夹过来放在我碗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像一层膜。薄薄的。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吃完了那碗饭。吃完之后去厨房帮忙洗碗。水池边上扔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白色的兔毛。我打开看了看。整只兔子的毛都在里面。白的。软的。团在一起的。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触感穿过指缝。和团团一个质地。
我把那袋毛收进我的房间。铁皮盒子装不下了。我把所有东西倒出来重新排列——按时间顺序摆了一排。从团团的灰毛开始到阿灰的飞羽。中间夹着鸡毛、鱼刺、碎骨、鸽羽、红环。一共十三件。我把那只兔子的白毛用剪刀剪了一小撮。一小团。白的。蜷的。放在最后面。
然后是第十四件——兔子的趾骨。我在垃圾桶里翻到的,和姜片葱段混在一起。洗出来。小的一截弯骨。和团团的趾骨一模一样。大小也一样。我把两个放在一起比。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我把它们排好。盖上盖子。
晚上表姐走了。我妈洗碗。我去阳台收晾晒的衣服。经过空笼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笼门开着。里面有一根白毛,铁丝上卡着的。我摘下来放进兜里。
那是第十五件。
我走到客厅。我爸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在放新闻。我没有看。我坐着。
我爸说"今天的肉好"。
我说"嗯"。
他翻了一页手机。然后又说"你妈炖得入味"。
我说"是"。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新闻在播一个外国领导人访问的消息。画面里的两个男人握着彼此的手,笑着对着镜头挥手。他们的牙齿很白。
我站起来回房间。
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第七条。红烧兔。备注:邻居的兔,饲养六日,味同团团。配料与团团肉汤一致,重酱。
写完我合上本子。
抽屉里铁盒静静躺着。我打开锁,把第十五根兔毛放进去。现在铁盒已经快满了。毛和骨头挤在一起。我把盖子压了压才能扣上。
我躺在床上。
今天嘴里那个味和五年前的那锅汤是一个配方。但我的舌头告诉我——一样的配方,不一样的反应了。第一次八角后面藏着的东西我尝不出。现在我尝得出。那个底味是活的。它从毛皮底下的温度里来,从心跳的频率里来,从掌心的暖意里来。但我能尝出它然后咽下去了。我没有呕。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今天的肉正在往下走。
它们在这个身体里排队。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位置。兔在角落。鸡在中间。鱼贴着胃壁。鸽子在上面。鸭沉在底下。它们不会跑了。它们哪儿都不去了。它们在我这儿。永远。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舌尖又在描那层釉。第七层了。七种不同的肉叠在一起。颜色是混沌的,深褐的,像一块反复涂抹的旧木板。底下的纹路还在。但你要用力刮才能看见。
我不刮了。我让它厚着。
外面下雨了。夏天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地响。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我翻了个身。睡。
梦里有人问我"你养过多少东西了"。
我说"七只"。
梦里那个声音说"它们去哪了"。
我说"我肚子里"。
那个声音没再问。我也没再答。
醒过来的时候雨停了。天亮了。我妈在外面叫我起床。早饭桌上有昨天的红烧兔肉汤煮的面。我坐下。拿起筷子。吃。
我妈在对面剥鸡蛋。她说"邻居今早来说装修好了,来接兔子"。
我嘴里含着面条。嚼。咽。然后我说"兔子跑了我不知道"。
我妈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碟子里。
我吃了那个鸡蛋。蛋黄沙的噎人。我喝了口面汤顺下去。
吃完了。
背书包出门。楼下邻居家的装修停了。门口堆着拆下来的旧瓷砖,灰的白的碎了一地。我绕过去走了。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桶里有一袋灰白色的东西。毛。兔毛。整整一袋。可能是从厨房扔出来的。
我站在垃圾桶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到学校早自习。同桌在翻一本动物图鉴。她指着里面的兔子说"好可爱啊你看它的红眼睛"。
我瞥了一眼。说"嗯"。
她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可乖了"。
我说"后来呢"。
"后来死了。埋在后院了。我哭了好几天。"
我低头翻开课本。语文书还是那本。白羽毛还夹在《少年闰土》那页。我翻到那里看了看。羽毛还在。灰白色的。羽轴有点弯了。我摸了摸它。
同桌还在讲她的兔子。她说"我再也不养了,死了太难过"。
我看着课本里那根羽毛。我想告诉她什么。但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我想告诉她,死了不算什么。吃下去了才算什么。但我没说。我说"放学去不去买冰棍"。
她说"去"。
我把课本合上了。白羽毛夹在书页中间,露出一小截羽尖。
抽屉里的铁盒现在满了。十五件。我放了学回去要再买个盒子。
新的。大一点的。5
太好读了,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