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之后我爸妈像是确认了一件事——我可以。他们没说出口,但家里开始有了某种默契。阳台上不会再空太久。鸡没了之后过了一周,我妈从菜市场带回来一个玻璃缸。圆形的,不大,里面装了半缸水,水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石子。两条金鱼在里面游。
一条红的,一条黑的。红的像一团会动的火,黑的像一滴墨汁在水里化开。
我妈把鱼缸放在客厅电视柜旁边。她说"阳台太冷了,冬天鱼不能放外面"。我听了没说话。放在客厅意味着所有人都看得到。意味着她随时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意味着她知道我不会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两条鱼没有名字。这次不用我妈说,我自己就没给它们起。起名字是给某个东西一个位置,而位置是可以被拿走的。不给位置,它就只是一个东西,游着,活着,没了,都轻一点。
我每天喂一次鱼。我妈买了鱼食,一小包红色颗粒,像微缩的药片。每次捏五六粒撒进水面,它们会从水底窜上来,嘴一张一合地把颗粒吞掉。红的比较快,黑的慢一些。黑的总是等红的吞完第一轮才浮上来吃剩下的。我观察了三天发现这个规律。红的抢食时尾巴甩得水花四溅,黑的就在底下打转。等水面平静了,它才慢慢游上来,把飘在水面的碎屑一粒一粒吸进嘴里。
我蹲在鱼缸前面看它们的时候会想起团团。想起团团从笼子角落里蹦出来的样子。金鱼的记忆据说只有七秒。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但每次我走近鱼缸它们都会凑过来。它们认得我。或者它们不认得我,它们只是认得喂食的动作——手伸向缸口的阴影。
七秒够不够记住一个东西。七秒够不够忘掉一个东西。
第一条消失的是那条黑的。
我放学回来发现鱼缸里只剩红的了。黑的没在水底,没在水面,什么都没在。水草里没有,石子缝里没有。我趴下去看鱼缸周围的地板,干的。没有被水溅过的痕迹。没有鱼打挺跳出去的迹象。
我问我妈黑的呢。
她说"死了。中午发现的,浮在水面上。捞出来了"。
"扔哪了?"
"垃圾桶。"
我走过去掀开厨房垃圾桶的盖子。上面是今天的菜叶和蛋壳。没有鱼。可能被压在下面了,也可能她收拾的时候已经倒掉了。我把盖子盖回去。那个扣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红的那条还在鱼缸里转圈。一圈一圈的,尾巴扇动水流的节奏没有变化。它看起来不知道黑的不在了。或者它知道,但七秒之后就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喂鱼。撒了六粒。红的一口气全吞了。我看着它嘴里的颗粒被咽下去,肚子鼓了一点。以前黑的在的时候它会剩两颗。现在不用了。现在全是它的。
第二天中午我妈叫我吃饭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认识的表情。那个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某种东西已经提前完成了。我坐到饭桌前看到一道菜。
清蒸的。整条鱼躺在白瓷盘里。鱼身用刀划了三道,葱丝姜丝铺在上面,酱油和热油浇出来的滋滋声已经停了,留下一层油亮的酱色。鱼的眼睛是白的,那种蒸熟之后蒙上去的白翳,但眼珠还在——一个黑色的圆点在中间,半透明的,像一颗被煮过的玻璃珠。
我妈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菜市场买的鲈鱼,"她说,"新鲜。"
她说"新鲜"的时候牙缝里卡着什么,我看见了。不是鱼刺。是什么别的东西。她没有多解释。我爸筷子已经伸过去了,从那鱼身上夹下一块腮边的肉。那个位置肉最嫩,他总夹那里。
我盯着盘子里的鱼。
它比那条黑金鱼大得多。但某种东西是一样的——眼珠里那个黑点,从浑浊的白翳里望出来,不动了。我用筷子拨开葱丝,露出鱼脊背上的肉。鱼肉是白色的,一丝一丝的,冒着热气。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鱼肚。最肥的那一块,腹部没有刺。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白肉。酱油在肉的缝隙里渗进去,泛着浅褐色。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嫩。比鸡肉嫩。舌头一抿就化开了,咸鲜的,带一点点姜的辣。没有阻力。团团的肉炖了很久有韧劲,鸡肉嚼着有纤维,鱼什么都不用嚼,它就散了。我咽下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动牙齿。它自己从舌面上滑走了。
我妈说"有刺吗"。
我说"没有"。
她又夹了一块给我。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整条鱼的背脊肉被我吃得差不多了,肋骨露出来,一根一根像梳子的齿。白森森的,油还挂在上面。
我夹起一截肋骨旁边的小细刺。白的,比牙签还细,带着一丝肉末。我把那丝肉末嘬进嘴里,把刺吐在骨碟里。它落在碟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又一根。又一声"嗒"。我把整条鱼翻了个面,吃另一边的肉。
所有的刺最后都被我吐了出来。三四十根。白的,细的,弯的,在骨碟里堆成一小堆,像一副微缩的骨架。我妈夸我"吃鱼吃得真干净"。
我看着碟子里那堆刺。它们组成的形状我认得——脊骨、肋骨、尾鳍骨、头骨里那些细碎的支撑。一条鱼的完整骨架在我的碟子里重生了。它的肉在我肚子里。它的骨头在碟子里。我和它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晚上我回到房间。
从铅笔盒里取出一根别针。我从下午就开始想了。我想把这些鱼刺留下来。我从骨碟里挑了两根最完整的——一根是脊骨旁边的主刺,弧形,一根是尾部的细刺,直直的一小条。当时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我用纸巾把那两根刺包起来放进口袋。
现在我把它们摊在台灯下面。
白刺在暖光里泛着淡黄。我用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根主刺,指尖感受它的弧度——光滑的,微微有弹性,尖端很细,碰到皮肤是一点凉。它弯的幅度和那条鱼的脊柱一模一样。它是一条鱼留下的坐标,精确到每一毫米的弯曲。
那天晚上我把那两根刺夹进了笔记本里。和那根白羽毛隔了十几页。
我合上笔记本。手心按在封面上。隔着一层纸,我碰到那些东西——羽毛的绒、鱼刺的弧。它们不动了。但它们还在这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那个周末发生了一件事。
我爸带我去他朋友家做客。我爸朋友住隔壁小区,家里有个儿子叫林林,比我小一岁。林林养了一只乌龟。巴掌大的,壳是墨绿色,上面有六边形的纹路。林林把它放在一个塑料盆里,盆底放了些碎石和一块砖头。乌龟经常趴在砖头上伸脖子,像在听什么。
林林端着盆给我看,一脸得意。
"它叫铁蛋,"林林说,"会翻跟头你信不信。"
他把乌龟翻过来,壳朝下,四脚朝天。乌龟在半空中划了几下,脖子一拧,翻回去了。"咚"的一声,壳磕在砖头上。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只乌龟。它翻过去之后缩进壳里,过了十几秒才探出头。黑的小的眼睛,在眼眶里转着看周围。一只乌龟能活多少年。十几年。几十年。有些能活到一百年。
我在想一百年后面是什么。一百年后面是有人记得它。一百年后面是记得它的人也不在了。
林林拿米粒喂乌龟。米粒浮在水面上,乌龟伸头去够,嘴一张就吸进去了。林林说"它最喜欢我"。
我看了林林一眼。他小脸圆圆的,蹲在盆边上用手拨水。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活到今天所有养过的东西都还在他身边。所以他可以兴高采烈地说"它最喜欢我"。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东西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养了半年之后会被放进砂锅。他不知道吃了它之后半夜舌头上那个味会浮上来。
我说"你的乌龟真好看"。
林林笑了。
我看着他笑。他的牙齿缺了一颗,门牙旁边的位置空的。他六岁或者七岁。正好是我养团团的时候那个年纪。
我的手伸进口袋。口袋里装着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半页纸,上面画着一根鱼刺的轮廓。我本来想给林林看。但我的手停住了。我看着他那颗缺了的牙。那是个还没被填上的缺口。我也有过一个缺口。七岁的那个缺口。后来被填满了。被肉填的。被汤填的。被那些金黄的、酱色的、软烂的东西一层一层铺上去。铺平了。但底下有东西没变。
我说"林林,你爸做不做红烧肉"。
"做!"林林把乌龟放回盆里,"我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哦。"
我站起来。我爸和他朋友在客厅聊天,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我爸在笑,那种社交的笑,嘴张得很大。我很久没看到他在家里这么笑了。
回去的路上坐在我爸车后座。天黑下来了,路灯一根一根从窗外过去。我爸没说话,他开车的时候也不说话。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叠在外面的夜景上。我自己的脸是透明的,半张脸重叠在路灯和树影中间。
我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吃过东西吗。我回忆了一下。吃过。有次在路上我爸买了肉包子给我。我坐在后座吃。包子里的油从纸袋底下渗出来,滴在裤子上。他有没有从后视镜里看我。当时我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他可能看了。他看我吃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女儿跟别的孩子一样。
别的孩子。
别的孩子吃包子、吃鱼、吃鸡、吃兔子。但别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吃的可能是什么。我摸了摸口袋。笔记本撕下来的那半页纸还在口袋里折着,边角刺着掌心。我在车上把那根鱼刺的轮廓重新在心里描了一遍。它弯着,从粗到细,像一个月亮被压扁了。
回家之后我去洗手间漱口。没有吃晚饭,但我还是漱了。水在嘴里鼓荡,牙齿之间冲过去。我吐掉水,对着镜子张开嘴看自己的舌头。粉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苔。舌根那个位置——我伸手指按了一下——那里还留着味道。不是今天晚上的味道,是攒着的。团团的汤、鸡的酱、鱼的鲜,全在那个位置压着。像三块叠起来的颜色,一层盖一层,最底下那层看不清了。
我关上灯。黑暗中我回到客厅。
鱼缸里那条红的还在游。无声的。鱼缸的气泵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小气泡声。我蹲在鱼缸前面。红鱼凑过来,嘴一张一合。它在等食。我伸出手指在玻璃外面跟着它的轨迹画圈。它跟着我的手指转。转了一圈。两圈。它以为有吃的。
我站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餐桌上一只白瓷盘。盘子里躺着一条鱼,但不是鱼的样子——是那条黑金鱼。蒸熟了的。白翳裹着眼珠,尾巴变硬了支棱在盘子边缘。我妈在边上说"吃吧"。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进嘴的时候我嚼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小的。吐出来看。一粒黑色的眼珠。圆滚滚的,上面还连着丝状的筋。我把它放在桌面上。它滚了一下,朝着盘子边缘去了。
我醒过来天没亮。
手伸进枕头底下。那三根灰兔毛还在。笔记本里夹着鱼刺和白羽毛。但枕头底下只有那三根毛了。我攥住它们,毛茸茸的触感贴着掌纹。我的手掌比七岁的时候大了一些。三根毛在掌心里的面积变小了。但它们还在。
外面客厅里有水声。咕噜咕噜。气泵整夜开着。
那条红的还在游。
我闭上眼。
舌根那个位置上三层颜色又浮起来了。第一层清汤。第二层金黄。第三层白鲜。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个我认不出的味儿。那个味在黑暗里扩散开,从舌根往喉咙里渗,像一层釉慢慢凝固。
我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把枕头底下那三根毛重新塞好,翻了个身。
天亮之后我要去喂鱼。
一条。
就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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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路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鱼缸里那条红的停在缸底,嘴巴微微张着,鳃盖一翕一合。我看了它几秒。它不动。我往水面撒了五粒鱼食,它没浮上来。
过了一会它动了。慢慢往上浮,嘴张开又合上。吞了两粒。然后沉下去。
我背上书包出门。
楼下花坛里有人在挖土。一个老头在种葱。他把葱根埋进去,土压实,浇水。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葱绿油油的,直楞楞地站着。它们也会被拔起来。但不是被煮。是被切碎。撒在汤面上。撒在鱼肉上。我站起来走了。
到了学校早自习。我翻开笔记本,想看看那根鱼刺还在不在。翻到夹着的那一页,刺还在。我把那一页撕下来了,又从中间撕成两半。一半摊在课桌上。我用铅笔在上面写——"红"。然后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弯线下面是波浪。我画的是鱼缸。写完之后我把那半页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铅笔盒最底层。
同桌看到了问我"你在写什么"。
我说"菜单"。
"什么菜单?"
"我家的菜单。"
同桌凑过来想看我铅笔盒里那张纸。我把铅笔盒扣上了。"啪"的一声。
同桌撇撇嘴,转回去了。
我望着窗户外面的操场。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追一只球。他们张着嘴笑。那些嘴也会吃肉。也会喝汤。也会把骨头吐在碟子里。他们和我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们吃完就忘了。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东西进去的时候在舌根上留下的弧度——每一条都弯的不一样。
笔记本里夹着三样东西了。一根羽毛。两根鱼刺。灰毛在枕头底下没动。我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还有半张纸画着的那根刺的形状。铅笔线条淡淡的。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看。
线弯着。
我也弯着。3
(•̀ᴗ•́)و 这篇短篇读着很有代入感,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