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兔子是外婆给我的。
七岁生日那天,外婆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怀里抱着一个竹笼子。竹笼上面盖着蓝布,外婆掀开一角给我看,灰色的耳朵竖起来,鼻翼翕动着。
"给你养着玩。"外婆说。她手上有常年干农活的裂口,摸兔子的时候动作却轻。
我给兔子起名叫团团。因为它缩起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毛茸茸的球。外婆走的时候我抱着团团送她到门口,外婆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团团一眼。那一眼很长。我当时看不懂,后来也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最让人记着。
团团住在阳台上。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蹲在笼子前面叫它的名字。它听到我的声音就会从角落里蹦出来,前爪搭在笼子铁丝上,鼻尖探出来碰我的手指。凉的,软的,带一点草腥气。
我妈起初不喜欢团团。她说兔子屎臭,说阳台上有味道。但她没有把笼子挪出去,只是每次经过阳台的时候皱着眉头快步走。我爸不说话。他在家里很少说话,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吃完饭回书房。我习惯了他在,也习惯了他不在。他和团团没有区别,在家里占据一个位置,只是大部分时候沉默。
团团在我们家待了四十三天。
第十天的时候我学会抱它了。要一只手托着前胸,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它才不乱蹬。它的心跳在我掌心里特别快,像一小团活的鼓。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发现它喜欢吃苹果皮。我妈削苹果的时候我蹲在旁边把皮收起来,一条一条喂给团团。它啃苹果皮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胡须跟着颤。
第三十天的时候团团已经认识我了。我叫它的名字,它会在笼子里转圈。我妈说"这畜生还挺有灵性",语气里不是夸奖。我假装没听见。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团团踩翻过一次食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阳台上有动静,走过去看到它扒着笼子朝我的方向伸脖子。那天晚上我蹲在黑暗里和它待了十几分钟。它的眼睛反着窗外路灯的光,两个小小的黄点。我想它在看我。我也在看它。我们之间隔着铁丝,但我觉得它懂我。或者是我觉得它应该懂我。七岁的孩子很容易觉得什么东西都懂自己,因为那时候最需要被懂。
第四十二天下午放学回家,阳台上空了。
笼子还在。食盆还在。水壶还在。铁丝上还卡着一撮灰色的兔毛。但团团不在。
我站在阳台门口,书包没卸下来,就那么站着。阳光从窗户外斜进来打在我的鞋面上。阳台上有一股味道,不完全是兔子屎的味。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我当时说不上来。现在想起来,那是潮了的木屑混着铁锈的味儿。加上一点空旷。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我说:"团团呢?"
"你爸送人了。"我妈说,"放阳台太臭了,隔壁王阿姨家想要,拿走了。"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她说完就缩回厨房去了,锅里的油响起来,葱姜炸锅的香味飘过来。那个香味我以前喜欢。葱爆锅的味就是家里有人做饭的味,就是温暖的味。那天我第一次觉得那个味儿浓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爸在书房,门关着。
我放下书包去洗手。自来水的凉浇在手指上,我看见指甲缝里还夹着一根灰色的兔毛。我搓了很久,那根毛缠在水珠里,顺着水流下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有道菜。砂锅端上来的,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股肉香扑出来。汤是清亮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葱花和姜片飘在表面。里面是肉块,不大,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脱下来。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碗里有两块肉,带一点软骨。
"多喝点汤,长身体。"她说。
我爸夹了一筷子肉,蘸了蘸酱油碟,塞进嘴里嚼着。他没看我。他从来不在饭桌上先看我。第一口菜总是先夹给自己,然后是给我妈夹一筷,最后如果碗里还有余量,会往我碗里拨一点。那天他第一筷子夹的砂锅里的肉。第二筷子又夹的砂锅里的肉。第三筷子还是。
我妈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我端着那碗汤没动。
香味一直在往鼻子里钻。很奇怪,那个味儿我完全闻得出是什么——葱、姜、八角、酱油、一点点糖色。都是熟悉的味道。我妈炖排骨、炖鸡都是这味儿。但那天那个香闻进鼻子之后卡在喉咙口,下不去,像是有一团东西堵着,咽口水的时候那个味儿反上来,冲得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碗里的汤。
油花在表面上漂,葱花是圆的,飘在碗边。肉块浸在汤里,皮是皱的,颜色棕红,连着一点薄薄的脂肪。筷子尖拨了一下,肉从那根骨头上滑开了。骨头很小,弯的,一头粗一头细。
我认识那根骨头。
团团的后腿。它趴着的时候后腿就是这个形状的,弯曲的弧度,脚掌上那截短骨。
我的手指在发抖。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啪的一声。我妈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我不想吃。"
"为什么?"我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炖了一下午呢。你以前不是最爱喝肉汤?"
我爸嚼完了嘴里的东西,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夹菜。油从砂锅里被带起来,淋在白米饭上,米饭染成酱色。
我说:"团团呢?"
我妈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你没在看着她,你根本注意不到。但她顿了一下。
"说了送人了。"
"送到哪家了?"
"隔壁王阿姨。你明天去她家看。"
我盯着碗里的那块肉。油花在汤面上聚拢又散开,聚拢又散开。葱花贴在那根弯骨旁边,像一个记号。
我妈把筷子捡起来擦干净放在我碗边:"快吃。凉了就腥了。"
凉了就腥了。
她知道凉了会腥。
我端起碗,嘴唇碰到碗沿。烫的。我把碗放下了。鼻子里的那个味道更浓了,它钻进每一个呼吸的缝隙里,葱姜和八角包裹着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个东西我不认识。那个东西我认识。那个东西是我每天蹲在阳台上用手心托住的那团心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回家的时候阳台上没有草腥味。
木屑换了新的。笼子刷过了。铁丝上那撮灰毛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刷过笼子。他们把它刷得干干净净,像团团从来没住过一样。
我妈又推了一下碗:"你吃不吃?"
我没说话。
我爸放下筷子。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整张桌子的光都被他挡住了。他端起我的碗,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递到我嘴边。
"吃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说"把作业写完"或者"把灯关掉"一样。平得像一面墙。
我张开嘴。
肉碰到舌尖的时候我本能地想往外吐,但他的筷子顶住了我的下唇。那块肉抵着我的牙齿,酱油的咸味渗到舌根。我咬下去了。
皮是软的,一点弹性,咬破之后油脂化开。肉炖得刚好,筋已经烂了,牙齿合拢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八角的甘、酱油的咸、糖色微微的焦甜——所有味道都对了。所有味道都完美地像我妈做的每一道肉菜。但我的舌头后面突然涌上来一股酸的腥的涩的东西,从喉咙深处往上翻,像有什么从胃里伸出来掐住了我的食道。
我咽下去了。咕咚一声。很大声。
我爸把碗放回桌上,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吃饭。
我妈看着我,笑了一下。"这不就吃了。多好吃。"
她伸筷子又给我夹了一块。两块。三块。堆在我的碗里。"锅里还有,今天炖得多。你明天上学带一块中午吃也行。"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皮皱皱的,贴在一起,油亮亮的。
我重新端起碗。这次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的。我喝了一口汤。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闻到肉香从鼻子里呼出来,像是从身体内部往外翻。那个香味经过的地方全部在疼。舌头、牙根、喉管、胸口。
我放下碗跑进厕所,趴在马桶边上把刚才那口汤全吐出来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混着胃液,有几粒碎葱花飘在上面。我盯着那几粒葱花看。它们飘着,打着转,像在碗里一样。
我在马桶前蹲了很久。胃还在抽,什么都没有了还在抽,吐出酸水来。4
这篇看得我好难受啊
我妈在外面喊:"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我爸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冲了水。洗脸的时候镜子里我的脸是白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我用袖子擦掉了。袖子上沾了一小块油渍,深色的,像一块小小的疤。
回到饭桌上我的碗还在。肉还在。汤还在。
我妈说:"不舒服就别吃了。去躺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但没有去躺。我坐回椅子上,端起我的碗,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小的一块肉,放进嘴里。
这次没有吐。
我嚼了。嚼了很久。那块肉已经被嚼成碎末了,烂在牙缝里,我还在嚼。直到我妈说"别嚼了咽了吧都成泥了"。
我咽了。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最后我把那碗汤也喝完了。汤已经不热了,温凉的,油花凝在表面成一层薄薄的膜,喝的时候那层膜粘在嘴唇上。我用手背抹掉了。
吃完饭我帮妈收了碗。我端那个砂锅的时候特别小心,因为很沉。砂锅底还剩一点汤底,我倒进水池的时候听见哗的一声,那层油膜顺着水流卷成一条线滑进下水道。
我洗完手回到自己房间,关了门,没有开灯。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今天放学回来在阳台上捡的。铁丝上卡着的那撮灰毛,我趁我妈在厨房忙的时候摘下来了。三根。很短,弯的,贴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
我把那三根兔毛贴在鼻尖上闻。
没有味道了。或者有的,只是我的鼻子里全是八角酱油的味道,什么都盖过去了。我把兔毛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条线,横在天花板上,像一个伤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团团还在笼子里,我从阳台走过去,打开笼门,它跳出来。我伸手抱它,碰到了它的毛,软的,暖的。然后它的皮毛像脱衣服一样从我手里滑开了。我手里只剩一把骨头,灰色的毛散了一地。骨头还是热的。我攥着那根弯弯的后腿骨,它在掌心里还是心跳的温度。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
我坐起来。房间里很黑。阳台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以前晚上偶尔能听到团团在笼子里挪动身体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梦里翻了个身。那天晚上阳台特别静。静到我听得见自己在呼吸。
呼吸里有葱姜的味道。还有八角的甘甜。还有酱油的咸。还有那个我认不出来的东西。
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蜷起来。
手伸到枕头底下捏住那三根毛,捏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叫我起床的时候我醒了。她说今天早饭有昨天剩下的肉汤煮面条。我说好。
我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指还攥着那三根兔毛。我把它们重新藏进枕头底下。然后走出去,坐到饭桌前,面前是一碗面条,上面浇着昨天砂锅里剩下的汤汁,有几粒碎肉末飘在面汤里。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完了那碗面。
我妈在旁边剥鸡蛋,问我:"今天去王阿姨家看团团吗?"
我说:"不去了。"
"为什么?"
我咽下面条,说:"它过得挺好就行。"
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的碟子里,说:"多吃点。"
我看着那颗鸡蛋。白的,圆润的,光洁的。我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沙的,噎人。我喝了一口面汤把蛋黄顺下去。面汤还是昨天的那个味。葱姜八角。还有别的东西。
我背起书包出门。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王阿姨家在一楼,阳台窗户开着,晒着一排被单。被单下面是空的。
以前那里有个兔笼。王阿姨的孙女也养过一只兔子,白色的,比团团大。那只兔子前几天死了,王阿姨说因为孙女喂了带水的菜叶。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勒在肩膀上有点疼。
然后我走了。往学校的方向走。路上经过菜市场,早市的肉摊正在把半扇猪从冷藏柜里搬出来,摊主剁排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骨头碎裂的那个闷响传到马路上。我加快步子走过去。
那天在学校里我没怎么说话。课间同学拉我去玩我没去。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弯里。有人在旁边说笑,有铅笔在纸上划的声音,窗户外面有鸟叫。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我把嘴闭得很紧。因为我怕一张嘴就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下午放学我走得很慢。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三分钟。钥匙在书包里,我没有掏出来。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声音。有电视声。有我妈在厨房的动静。有我爸可能在看手机翻页的窸窣。
一切正常。
一切和四十三天前一模一样。
我拿钥匙开了门。我妈在厨房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今天炖排骨。"
我说好。
放下书包去洗手的时候我经过了阳台。笼子没有了。食盆水壶都没有了。地上空了,只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是笼子底压出来的。那块印子旁边的地砖颜色深一些,其他地方都落了灰。
我洗了手回到饭桌前。桌上有一碗排骨。红的,酱油色,蒜瓣和姜片散在肉块之间。
我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吃。"
我拿起筷子。
啃排骨的时候肉从骨头上脱落,和昨天一个触感。我嚼着嚼着,突然想——昨天那锅汤里一共有几块肉。
我记得有六块。不算汤里的那些碎末。
团团有四条腿。躯干上的肉如果分割的话,最少能分出六到八块。
我嚼着嘴里的排骨,嚼着嚼着。酱汁的甜味和肉汁混在一起,舌头上每一颗味蕾都在运作。我的胃在往下压那团东西,压得稳稳的。它没有再翻上来。
我咽下去了。
然后我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刷牙用了三遍。每一遍都把牙刷捅到喉咙深处,牙膏沫泛着薄荷的凉,但刷完最后一个漱口的时候,舌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八角味还是没褪干净。
我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根兔毛。
它们在指间捻着,灰色的,弯弯的,短得像三根逗号。
我把它们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我闻到了。我闻到了团团的味儿——草、灰尘、兔子的皮毛特有的那一点腥膻。那个味儿藏在毛根里,我用体温把它焐热了就浮出来,像一团小小的、不肯散的呼吸。
我把那三根毛贴在嘴唇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喉咙里的八角味还在。
我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点味儿咽下去。
然后我睡着了。
那晚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