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唤林砚,彼时乃是江城大学中文系一名寻常的在读学生,家境普通,学业亦无惊世骇俗之处,唯对光影与镜头怀有近乎偏执的热爱。
大学的课业闲散,课余的时光便如春日消融的溪水,漫无边际地流淌,我需一份差事既能安放我对摄影的热忱,亦能为我拮据的生活添上些许银钱,用以购置胶卷与镜头,或是支付那日渐累积的学费与食宿。
江城的秋日来得清冷,梧桐叶被西风染作深黄,簌簌落在老旧的街巷与柏油路面之上。
我每日徘徊于各类招聘启事之间,校园的公告栏、城市的招聘网站,乃至街头巷尾的张贴板,皆留下我探寻的足迹。
那些岗位要么与摄影毫无干系,要么要求严苛,非科班出身、无资深履历的我,屡屡碰壁,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颓唐与焦躁。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打算去街边的照相馆做一名冲洗照片的学徒时,一则隐匿在网络论坛角落的招聘启事,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猝然闯入我的视线。
启事文字极简,无华丽辞藻,无冗余修饰,仅寥寥数语:雾影剧本杀体验馆,诚聘驻店摄影师一名,薪资从优,工作内容为记录玩家游戏过程,要求热爱摄影,性格沉稳,无需相关从业经验,有意者请于今夜子时之前,前往城西雾影巷七号面试。
末尾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具体的联系人姓名,唯有一个模糊的地址,以及一个令人心生异样的时间——子时。子时乃夜半三更,乃是万物沉寂、阴气渐生的时刻,寻常店铺招聘,断不会选在如此诡异的时辰。
我心中虽有疑虑,可那“摄影师”三字,如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我的目光。我摩挲着怀中那台老旧的单反相机,这是我省吃俭用半年方才买下的伙伴,是我与光影世界联结的唯一纽带,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能让它派上用场的机会。
我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仔细查阅了雾影巷的方位。那是江城城西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老巷,传闻中巷弄曲折如迷宫,常年笼罩在薄雾之中,极少有人涉足,更遑论开在其中的剧本杀馆。
我向同窗打听,皆无人知晓此巷详情,唯有一位年长的宿管老伯,听闻我要前往雾影巷,神色骤变,低声告诫我:“后生仔,那地方邪门得很,近些年常有路人误入,出来后皆神色恍惚,似丢了魂魄一般,你可要三思啊。”
老伯的话语冷冰冰,,让我脊背生出几分凉意。可我望着相机镜头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中满是不甘与渴望,我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决意前往。我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处偏僻的店铺,所谓邪门,不过是市井间的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
暮色四合,江城渐渐沉入夜色之中。我揣着相机,换上一件深色的外套,踏上了前往城西的路途。公交车一路向西,窗外的灯火愈发稀疏,楼宇从高耸的现代建筑,变成了低矮破旧的老民居,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呼啸的西风,与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终点站抵达时,已是夜里十点有余。我下车后,按照地图的指引,拐入了一条狭窄的巷口。
甫一进入,便有一股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那雾气并非秋日寻常的薄雾,而是带着一股腐朽与陈旧的气息,如尘封多年的木箱被骤然开启,弥漫在空气之中,呛得我微微咳嗽。
巷弄两侧的墙壁斑驳脱落,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如鬼魅的手指,扭曲着伸向夜空。地面是青石板铺就,被雾气浸润得光滑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这死寂的巷弄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循着门牌号一路前行,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一盏昏黄的油灯突兀地出现在雾气之中,灯光微弱,摇曳不定,如风中残烛,照亮了一扇漆黑的木门。木门之上,挂着一块木质的牌匾,牌匾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字——雾影。
这里,便是雾影剧本杀体验馆。
我站在门前,抬手想要叩门,指尖尚未触及冰冷的木门,那扇门竟“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敞开。一股更为浓郁的冷雾从门内涌出,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铁锈的气息。门内一片昏暗,唯有深处有一点微光,如同深渊之中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我。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昏暗的馆内传来。那声音不似人声,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平淡得如同古井之水,无波无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直直钻入我的耳中,让我心头猛地一震。
我定了定神,握紧了怀中的相机,迈步踏入了这座隐匿在雾中的诡异场馆。
馆内的陈设,与我想象中的剧本杀店截然不同。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摆放整齐的桌游与剧本,整个空间空旷而幽暗,四壁是深灰色的水泥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几盏老式的煤油灯,悬挂在屋顶的铁钩之上,摇曳的灯火将我的影子拉得修长,在墙面上扭曲变幻,如同蛰伏的怪物。
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走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人知晓的秘密之上。场馆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木桌古朴厚重,纹理粗糙,似是百年的古木所制,桌面上没有任何物件,唯有一圈浅浅的凹槽,如同某种仪式的印记。
而在木桌的主位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便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此次招聘我的人。他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将他的面容彻底掩藏在阴影之下,我穷尽目力,也无法窥见他的分毫样貌,只能看到他露在斗篷外的一双手,那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透着一股非人般的冰冷。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已在此处等候。
“你便是前来应聘摄影师的林砚?”他再次开口,依旧是那毫无情绪的低沉嗓音,在空旷的场馆中回荡,带着一丝诡异的回响。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正是在下。我知晓贵店招聘摄影师,故而前来一试。”
老板微微颔首,动作僵硬而迟缓,不似常人的姿态:“我看过你提交的摄影作品,光影把控尚可,符合我此处的要求。从今日起,你便是雾影馆的驻店摄影师,你的工作,便是用你手中的相机,记录下每一场‘游戏’的全过程,不得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不得擅自停止拍摄,更不得向任何人提及雾影馆内的一切,你可能做到?”
他口中的“游戏”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我心中的疑虑更甚,这绝非寻常的剧本杀游戏,可我看着老板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眸,竟不敢有半分质疑,只能点头应道:“我能做到。”
“很好。”老板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今夜,便有一场游戏开启,你即刻准备,跟随我进入游戏场地,履行你的职责。”
我心中一惊,未曾想面试竟如此仓促,入职便是直接上岗。我握紧了手中的相机,检查着胶卷与电量,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我隐约察觉到,我踏入的并非一家普通的剧本杀店,而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未知的漩涡。
而我,已然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