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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搞垮】

谢绝当鹊桥:伯爵家那位短命鬼

【地点:学院图书馆 | 时间:上午 | 天气:多云】

夏伊尔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橡木门时,一股陈旧纸张与干燥墨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几盏悬浮的魔法灯投下柔和的光晕,将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映照得如同迷宫。

他扫了一眼,很快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伊莱尔。

她坐在一张长桌的尽头,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魔法史典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轮椅安静地停在桌前,银色的金属扶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夏伊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伊莱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就不问我来干什么?"

伊莱尔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皇太子殿下专程来图书馆找我,总不会是为了寒暄。"

"你——"

"说吧。"

夏伊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昨天你说的那段录音。"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想要什么?"

伊莱尔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看着夏伊尔,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他紧绷的表情。

"殿下觉得,我会拿那种东西来威胁你?"

夏伊尔没有回答。

伊莱尔将手中的书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交叠。

"那段录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对面的夏伊尔能听见,"皇太子向同学表白被拒,这种事传出去,最多也就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谈。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遗忘。"

夏伊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你昨天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殿下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夏伊尔的神经。

他盯着伊莱尔,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得意、威胁、算计——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什么意思?"

伊莱尔没有直接回答。

她微微侧身,从轮椅侧面的储物袋里抽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夏伊尔面前。

夏伊尔低头看去。

页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已经被剪掉了,只剩下正文:

"……王都南区福利院,三名六至八岁儿童于上月失踪,院方称系自行离院。据匿名线人透露,失踪儿童曾于失踪前数日接触过'鲁纳萨商团'的招募人员……"

夏伊尔的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对上伊莱尔的目光。

"你在调查什么?"

伊莱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剪报下方的一行小字——"鲁纳萨商团"——然后收回手,将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轮椅侧面的储物袋里。

"几年内,王都及周边城镇共有十七名儿童失踪。"她说,"年龄集中在五到十岁之间,全部来自福利院或贫困家庭。官方记录显示,他们要么'自行离院',要么'被亲属接走'。"

夏伊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没有一例真正被找到。"

"没有。"伊莱尔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每一条线索都在某个节点上断掉。证人改口,记录被销毁,甚至连失踪儿童最后出现的地点,都被人为清理过。"

"你怀疑鲁纳萨商团?"

"不是怀疑。"伊莱尔从储物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推到夏伊尔面前,"是确认。"

那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地点——福利院、孤儿收容所、贫民区的临时救济点——每一个地点旁边都标注了日期。

"鲁纳萨商团的招募车队,每次出现在某个城镇后的一到两周内,当地就会出现儿童失踪。路线完全吻合。"

夏伊尔盯着那张图,眉头越皱越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上报?"

伊莱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审慎的评估。

"因为鲁纳萨商团能做几年龌龊生意都屹立不倒,背后必然有靠山。"她顿了顿,"而上报的渠道,需要经过学院行政层——行政层里我不敢打赌,有没有商团的人。"

夏伊尔沉默了。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伊莱尔面前的那杯凉茶上。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说明她在这里已经坐了至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就为了等他来。

"所以,"夏伊尔缓缓开口,"你昨天拦住我,不是为了威胁我。"

"不是。"

"你需要我手里的东西。"

伊莱尔微微挑眉。

"殿下终于想明白了。"

夏伊尔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的、近乎释然的笑。

"你倒是跟施莱娜一样,都喜欢跟人谈条件。"

伊莱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忍住什么。

"施莱娜跟你谈条件?"

"她给我制定训练计划,我给她当陪练——互相折磨,谁先认输谁是孙子。"

伊莱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夏伊尔眯起眼睛:"你在笑?"

"没有。"伊莱尔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很幽默。"

夏伊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莱尔,声音压得很低:

"录音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查这些,图什么?"

伊莱尔仰头看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搞垮鲁纳萨商团。"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夏伊尔微微一愣。

"……什么?"

"鲁纳萨商团现任家主,奥尔德斯·鲁纳萨【1瞎编】,今年六十七岁。"伊莱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而平稳的语调,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整理好的报告,"他在位四十三年,把商团经营成了一个盘踞王都的庞然大物——但同时也把它变成了一个僵死的、臃肿的、靠人情和利益输送维持运转的烂摊子。"

她从储物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夏伊尔面前。

那是一份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图,手绘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奥尔德斯只有一个儿子——伊芙·鲁纳萨【瞎编】。"伊莱尔的指尖点在架构图最右侧的一个名字上,"十六岁。"

夏伊尔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眉头猛地一跳。

"……十六岁?"

"是。"

"你要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继承整个商团?"

伊莱尔没有急着回答。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茶已经苦得发涩了——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

"殿下觉得十六岁很小?别忘了,人家比你大。"

"还没成年"夏伊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十六岁,连成年礼都没过。就算你搞垮了奥尔德斯,商团的长老会、议会席位上的那些贵族——他们会认一个十六岁,毫无经验的孩子当家主?"

伊莱尔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我说的是'早点继承',不是'现在就继承'。"

夏伊尔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奥尔德斯在位四十三年,整个商团的权力结构都围着他转。"伊莱尔从储物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夏伊尔面前,"但伊芙不一样。"

夏伊尔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手抄的会议记录,字迹工整,标注了日期和出席人员。

"过去两年里,伊芙以'旁听继承人'的身份列席了商团内部会议二十七次。"伊莱尔的指尖点在记录上某一行,"每一次涉及灰色业务线的议题,他都投了反对票。"

夏伊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十七次?"

"二十七次。"伊莱尔重复了一遍,"被驳回二十七次。"

她收回文件,重新叠好,放回储物袋里。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事有多脏。他只是还没有足够的权力去改变。"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逼奥尔德斯退位,实在不行就取他首级。"伊莱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不需要伊芙立刻掌权——只需要奥尔德斯离开那个位置。商团的权力结构一旦失去核心,就会进入短暂的真空期。在那段真空期里,伊芙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会被长老会推到前台。"

"然后呢?"

"然后,他就有机会了。"

夏伊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撑住那个局面?"

伊莱尔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枚魔力稳定石。

"因为伊芙·鲁纳萨在十三岁那年,独自查出了商团内部一条被奥尔德斯刻意隐瞒的走私线路,并且把证据交到了长老会面前,况且殿下凭什么觉得他撑不起那个场面。"

夏伊尔的瞳孔微缩。

"……奥尔德斯压下来了?"

伊莱尔知道,他妥协了。"压下来了。"伊莱尔的声音很轻,"但伊芙没有放弃。他用了几年时间,在商团内部一点一点地建立自己的关系网。现在,商团中层至少有四成的人,认的是伊芙,不是奥尔德斯。"

她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夏伊尔的倒影。

"十六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应夏伊尔之前的质疑。

夏伊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你需要我做什么?"

伊莱尔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了那种冷静而锐利的神色。

"殿下,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

夏伊尔愣了一下。

"接应?"

"鲁纳萨商团在帝国中心第七街区有一处据点——一家叫'衔金渡鸦'的酒馆。"伊莱尔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推到夏伊尔面前,"表面上是下等酒馆,地下室连通着帝国中心地下管网的一条废弃通道。商团的转运车辆从后门进入酒馆,通过地下通道将人送往更深处。"

夏伊尔盯着那张纸条。

"你要我——"

"我要殿下在秋季假期期间,去那家酒馆外面守着。"伊莱尔的声音很平静,"我会通过其他方式进入地下室,搜集商团转运线路的证据。但一旦我暴露,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确保我不会被堵在里面。"

夏伊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知道。"

"你要我亲自去帝国中心,守在一间可能藏着整个拐卖网络入口的酒馆外面。"

"殿下如果担心身份暴露——"

"我担心的不是身份暴露。"夏伊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那些孩子真的在帝国中心,那意味着这件事的背后,站着皇室内部的人。我一旦动手,就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况且你的腿脚不方便。"

伊莱尔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夏伊尔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学生的眼神。

更像一个猎人——一个已经追踪猎物三个月、终于看到猎物巢穴入口的猎人。

"你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说。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可能牵涉到皇室内部。"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伊莱尔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枚魔力稳定石。

"因为奥尔德斯·鲁纳萨在位太久了,况且我的腿脚,你不避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夏伊尔差点没听清 ,接着她又把话题了,拉回了正轨上。

"他在位久到整个商团都忘了,它本该是一个正经的商业组织,而不是某个老头的私人保护伞。"

她垂下眼帘。

"伊芙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但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彻底摆脱奥尔德斯控制的契机。"

夏伊尔没有说话。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答应你。"

伊莱尔抬起头。

"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录音的事,从今以后不许再提。"

"成交。"

"第二,在查清地址之前,你不许单独行动。鲁纳萨商团的行踪滴水不漏,一旦你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提前转移那些孩子。"

伊莱尔微微挑眉。"殿下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那些孩子。"夏伊尔面无表情地说。

伊莱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很轻,很快,但夏伊尔看见了。

"成交。"

"第三——"

夏伊尔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等到放假。"

"放假?"

"秋季假期,三周后。"夏伊尔说,"帝国中心在假期期间会进行例行安保轮换,近卫军的换防间隙会出现一个极短的窗口期。我需要这个窗口期来准备,同时确认酒馆地下室的布防情况。"

夏伊尔转身走向图书馆大门。

走出橡木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阳光扑面而来。

他攥紧了拳头,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伊莱尔刚才说的那句话——

"搞垮鲁纳萨商团,让继承人早点继承。"

一个十六岁的继承人。

夏伊尔忽然觉得,伊莱尔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

不是换血。

是押注。

押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接住整个商团的重量。

她必然是取得了某些好处的,不过他不在乎。

夏伊尔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身后,图书馆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合上。

门内,伊莱尔独自坐在长桌尽头,重新翻开了那本魔法史典籍。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从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她第一次觉得——

也许,那这盘棋或许真的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