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重度创伤性自闭症的那一天起,于永义亲手碾碎了自己所有的强势、掌控、偏执。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道掌权者,彻底活成了韩妤薇的附属品、赎罪者。
他遣散了别墅里所有多余的佣人,只留下一个做事勤恳、性子温和的老保姆,再三反复叮嘱,近乎苛求:不许碰主卧分毫、不许改房间任何陈设、不许拉窗帘、不许调温度、不许主动和韩妤薇搭话、不许打扰她的一切习惯。
韩妤薇的世界本就破碎不堪,仅靠一套刻板不变的秩序维系着仅剩的安全感。
于永义戒掉了所有脾气,戒掉了所有试探,戒掉了所有私心。
他百分百顺从,极致卑微。
她躺卧终日不动,他便日日静坐无声陪伴;
她拒绝触碰,他便整夜躺床边缘,分毫不敢逾越;
她失语沉默,他便全年缄默,从不大声言语;
她固守作息,他便跟着她昼夜颠倒,适配她所有病态的习惯。
他不敢有半分差错,不敢有一丝变动,把所有温柔和克制,悉数给了被困在孤城裡的她。
这天午后,社团突发紧急事故,仇家暗中闹事,牵涉重大,于永义不得不临时出门处理。
事态仓促,电话接连轰炸,他心神大乱,匆忙交代了保姆一句“安分做事,别上楼打扰”,便急匆匆驱车离开,偏偏漏掉了最关键的叮嘱——绝对不要改动主卧任何东西。
老保姆老实本分,只当是家里太久没人收拾,主卧昏暗脏乱、死气沉沉,看着压抑得很。想着主人出门,正好彻底打扫一遍,给小姑娘换个干净舒服的环境,是自己该做的本分。
她完全不知,这间昏暗杂乱、一成不变的卧室,是韩妤薇绝境里唯一的安全岛,是她创伤世界里仅存的秩序。
保姆端着清洁工具,径直上楼推开了主卧房门。
屋内常年昏暗密闭,窗帘厚重暗沉,温度恒定微凉,床单被褥是女主睡了数月、磨得柔软熟悉的旧纹路,一切都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刻板习惯。
保姆二话不说,利落动手。
第一步,扯掉了常年紧闭的厚窗帘。
明亮刺眼的天光瞬间轰的一下砸满整间卧室,黑暗彻底消散,光线密密麻麻刺透空气。
第二步,抬手调高了空调温度,驱散了屋内惯有的微凉冷气。
第三步,麻利掀开床品,把韩妤薇躺了无数日夜、带着她熟悉气息的旧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撤下,换上一套崭新柔软、颜色浅亮的全新床品。
她动作利索,把房间能换的全部换了一遍、能擦的全部擦得焕然一新。
唯独没敢动的,只有韩妤薇身上那套贴身睡衣。
短短十几分钟,于永义小心翼翼守护了数月的、一成不变的所有秩序,彻底崩塌殆尽。
全程,韩妤薇都躺在床上。
她没有动,没有出声,依旧维持着熟悉的睡姿,可感官早已瞬间崩盘。
感官极度敏感的创伤症状,瞬间爆发。
刺眼的光线强行刺入眼底,让她神经剧烈刺痛、头皮发麻;
恒定的温度骤然改变,熟悉的凉意消失,肌肤泛起陌生的燥热恐慌;
身下贴合了数月的熟悉触感彻底消失,崭新床单的陌生质感,让她浑身僵硬、四肢发冷。
所有熟悉的、安全的、刻入本能的东西,全都没了。
环境变了、光线变了、温度变了、床品变了、气息变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一次简单的大扫除。
对于创伤性自闭的韩妤薇来说,是天翻地覆的末日崩塌。
她的世界,彻底乱了。
刻板秩序被打破的瞬间,极致的焦虑、恐慌、无助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创伤性自闭的情绪应激轰然爆发。
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嘶吼、不会争辩。
她只会本能的恐惧、本能的逃避、本能的寻找唯一不变的归宿。
整个人瞬间陷入深度错乱,瞳孔震颤涣散,身体僵硬发抖,指尖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呼吸急促浅促,濒临窒息。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不敢看刺眼的光,不敢触碰陌生的床铺,不敢待在彻底变样的卧室。
她慌乱地、跌跌撞撞地起身,步伐虚浮紊乱,完全是本能的求生反应。
视线躲闪,不敢对视任何光亮、任何陌生环境,小小的身子在焕然一新、无比陌生的卧室里仓皇逃窜。
全屋所有东西都被换了,所有角落都变了模样。
唯独靠墙立着的原木大衣柜,保姆未曾触碰分毫,依旧是原本的样子、原本的位置、原本的气息。
这是整间屋子唯一没有被改变的东西,是她崩塌世界里,仅剩的最后一寸安稳。
韩妤薇眼里彻底没有了一切,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衣柜。
她像濒临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坠入深渊的人抓住最后一缕微光。
她快步冲过去,小小的身子费力拉开衣柜门。
里面挂满了于永义亲手为她准备的衣服,从始至终未曾变动,气息熟悉、秩序固定、安稳不变。
狭小、密闭、昏暗、逼仄的衣柜空间,瞬间成了她最安全的避难所。
她弯腰蜷缩,整个人彻底钻进衣柜里,关上柜门,将刺眼的光线、陌生的环境、混乱的世界,全部隔绝在外。
狭小漆黑的方寸空间里,她紧紧蜷缩成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
只有无声的、极致的崩溃和恐惧。
她把头深深埋进膝盖,密闭的空间里只剩她急促紊乱的呼吸。
躯体僵硬颤抖,神经持续紧绷,整个人陷在创伤应激里,彻底封闭、自我蜷缩,不敢出去,不敢见光,不敢接触那个彻底乱掉的世界。
她失语,所以不会求救。
她自闭,所以不会表达恐惧。
她只能缩在唯一不变的方寸衣柜里,用最狼狈、最卑微的姿态,护住自己濒临破碎的精神世界。
傍晚时分,于永义处理完紧急事务,马不停蹄赶回别墅。
进门的瞬间,他心里骤然一空,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往日哪怕无声,卧室也有熟悉的、凝滞的气息,今日整栋别墅空荡荡的,透着诡异的陌生。
他快步上楼,推开主卧房门。
入目明亮刺眼的天光、崭新的床品、敞开的窗帘、温热的空气,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瞳孔骤然骤缩,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疯了。
他千叮万嘱、日夜守护、视若珍宝的秩序,彻底没了。
“谁让你动的房间?!”
于永义转身,声音沙哑暴戾,是确诊自闭之后,他第一次动怒,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恐慌与滔天愧疚。
保姆闻声赶来,一脸茫然无措:“先生,我看房间太暗太旧了,就收拾了一下,换了新床单窗帘,干净亮堂多了啊……”
“滚!”
一字落地,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于永义懒得追究,也无暇发怒。
他现在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他的薇薇,有严重的刻板行为障碍、环境应激障碍。
一点点变动都会让她焦虑崩溃,何况是全盘翻新、彻底改样。
他慌乱地扫过整间卧室,床上空无一人,沙发空着,角落空着,整个房间空荡荡,没有那个蜷缩沉默的身影。
心脏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薇薇!薇薇!”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声呼喊,声音颤抖破碎,慌乱地翻遍卧室每一个角落。
床底、阳台、洗手间、角落,全部空无一人。
绝望一层层堆叠,愧疚彻底将他淹没。
是他的错。
是他匆忙出门,是他漏了叮嘱,是他一时疏忽,毁了数月的小心翼翼,毁了她仅存的安全感。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视线骤然落在紧闭的原木衣柜门上。
衣柜。
唯一没被改动的地方。
于永义放轻所有动作,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指尖颤抖着,轻轻拉开衣柜柜门。
柜门缓缓敞开。
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小小的女孩紧紧蜷缩成一团,缩在衣物之间。
长发凌乱遮住小脸,浑身微微颤抖,双臂死死箍着膝盖,呼吸急促又微弱,整个人陷在极致的应激创伤里,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不敢睁眼,不敢动弹,依旧死死封闭自己,躲在这最后一寸不变的方寸之地里,瑟瑟发抖。
没有眼泪,没有挣扎。
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
于永义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权势滔天,护得住一城风雨,挡得住所有仇家,扫得尽所有流言。
却护不住一个小姑娘仅有的、微不足道的、病态的小习惯。
他让一个本该被温柔呵护、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女孩,被逼到无路可逃,只能躲在冰冷的衣柜里,寻找一丝可怜的安稳。
他蹲下身,不敢伸手碰她,不敢发出大的动静,声音压到极致轻柔、极致卑微,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尽的忏悔:
“薇薇……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我不该出门,不该漏了叮嘱,不该让任何人动你的东西。”
“别怕,好不好?我来了,没人敢再乱改你的东西了。”
“你出来,好不好?我立刻全部换回去,一秒都不耽误。”
蜷缩在衣柜里的韩妤薇,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是混乱世界里,唯一熟悉的动静。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却依旧不肯抬头、不肯睁眼、不肯出声,死死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彻底拒绝回归那个被彻底打乱的世界。
方寸衣柜,是她的孤城。
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救赎。
于永义僵在原地,不敢逼迫、不敢触碰、不敢催促。
他只能弯着身,对着衣柜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低下他从未对任何人低下过的头颅。
满心赎罪,终身亏欠。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