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的夏末,空气闷得像扣了一口湿铁锅。太阳落下去之后,暑气依旧裹在王家村的土坯院落里,蝉鸣拖得又长又躁,一声叠着一声,绕着家家户户的柴草垛打转。
王斌家就在村子中段,一堵半人高的夯土院墙,两扇掉了漆的木门,院里种着两株洋槐。邻里对王斌的印象不算坏,三十出头的汉子,下地干活肯出力,平日里见了乡亲也会点个头,只是性子闷,不爱多说话。他的妻子叫秀兰,比他小两岁,手脚勤快,整日不是在灶台忙活,就是蹲在院子里择菜、喂鸡。只是两口子吵架,在村里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院墙隔壁就是李奶奶家。李奶奶已经六十七岁,耳朵不算太灵光,但眼睛好使,平日里搬一张矮竹凳坐在自家院门口纳鞋底,左右街坊的动静,大半都落进她眼里。李奶奶的孙子便是镇上派出所的李警官,逢上轮休,便会骑一辆旧自行车回村里看望老人。祖孙俩一个守着老屋,一个在外办案,村里人人都知晓这层关系。
这天傍晚,天边烧起厚重的橘红色晚霞,之后天色迅速沉下来。邻里大多收了农具回家做饭,街巷渐渐安静,只剩下几声狗吠断断续续飘远。
隔壁王斌家又传出了争吵。
起初只是压低的拌嘴,隔着土墙朦朦胧胧,听不清具体字句。李奶奶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习惯性侧过耳朵。这不是头一回,小夫妻过日子,磕磕绊绊常有,李奶奶原本只当是寻常口角,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可没过片刻,争吵陡然拔高,是秀兰压抑又带着委屈的声音,紧跟着便是重物撞击的闷响,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土墙上。之后是桌椅翻倒的哗啦声响,女人短促的一声痛呼,再往下,声音骤然掐断。
一切来得很快。前一秒还在争吵的院落,瞬间死寂。
蝉鸣依旧聒噪,可隔壁院子静得太过反常。
李奶奶心里咯噔一下,把手里的鞋底搁在凳沿,微微探起身往院墙那边望。土墙不高,只能看见洋槐树晃动的枝叶,看不到院内的情形。她张嘴想要喊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农村夫妻打架是常事,劝多了反而会落得多管闲事的闲话。她站在原地踌躇许久,只听见院子里传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是王斌的,脚步杂乱沉重,来来回回踱着,没有秀兰半点动静。
“秀兰?”李奶奶隔着土墙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只有王斌走动的声响短暂停顿,过了一会儿,是拖拽东西摩擦地面的粗粝声响,沙沙地,贴着泥土,从堂屋方向,慢慢挪往后院。
李奶奶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她攥紧了自己粗糙的手掌,心里七上八下,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是秀兰负气不愿应声,或是摔倒之后暂时没缓过来。她不敢直接翻院墙过去,也没有立刻大吵大嚷,只是站在自家门口,心神不宁地盯着那扇木门。
约莫半个钟头之后,王斌打开院门走了出来。
他衣衫有些凌乱,袖口沾着几处暗色污渍,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水,明明是闷热的夜晚,他却浑身透着一股发冷的僵硬。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奶奶,王斌的眼神躲闪了一瞬,勉强扯出一个很不自然的表情。
“李奶奶,乘凉呢。”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李奶奶打量着他,试探着问道:“刚听见家里吵吵闹闹,秀兰呢?怎么没见她出来。”
王斌眼皮垂下去,目光避开老人的视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闹了点别扭,她心情不好,回屋躺着休息了。”他说得平平淡淡,语速有点快,说完不等李奶奶再追问,便转身,关上院门,咔嗒一声,从里面闩上了。
木门闭合,将院内的一切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夜色越来越浓,家家户户点亮昏黄的15瓦灯泡,煤油灯的微光在窗纸上晃动。李奶奶再也坐不住,几次走到院墙边上侧耳细听,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说话声,没有做饭的动静,连平日里秀兰喂鸡、收拾家务的细碎响动,全都消失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骑电动车派送快件的小王来到王家村。那时候快递业务刚在乡镇慢慢铺开,小王负责周边几个村子的派件,大多是寄给村民的包裹、信件。他按照地址找到王斌家门口,抬手砰砰敲门。
“王斌!你的包裹到了!开门取件!”
敲门声一下下撞在木门上。
门内隔了很久才有动静,脚步声缓缓靠近,门闩被缓缓抽开一条缝。王斌只拉开窄窄一道门缝,半边身子藏在门后,脸色依旧难看,眼神惶惶不安。
小王把包裹递过去,随口闲聊:“天这么热,嫂子不在家帮忙?”
这句话落下,王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飞快接过包裹,手指有些发抖,几乎是抢一般把东西攥在手里,没有接话,匆匆说了一句知道了,不等小王再多说半个字,猛地把门关上,闩销重重扣死。
小王站在门外,愣了愣,看着紧闭的木门,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往日过来送件,秀兰大多会出来搭句话,今天却一点人影都没有,王斌的状态也实在不对劲。他摇了摇头,只当是两口子闹矛盾心情不好,转身骑着电动车,赶往下一户派件。
小王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隔壁的李奶奶,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晚风穿过洋槐树叶,哗哗作响。一种不安,像冰水一样,顺着李奶奶的后颈往骨头缝里钻。她反复回想傍晚那声戛然而止的痛呼,回想拖拽东西摩擦泥土的声响,回想王斌躲闪慌乱的神情。秀兰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过院子,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想去敲门再问问,可又怕若是只是夫妻吵架,自己贸然闯入,惹下是非。可若是真的出事,一味装聋作哑,她良心难安。老人在院门口来回踱步,心里反复拉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响。
是李警官休班回村。车灯的微光顺着村道一点点靠近,车轮碾过土路,扬起薄薄的尘土。李警官停好自行车,一边拍打裤脚上的灰尘,一边朝自家院子走来,一眼就看见自家老人神色惶惶,站在门口,望着隔壁王斌家的方向。
“奶奶,怎么站在外面,夜里凉,怎么不进屋?”李警官走上前,关切地开口。
李奶奶猛地转头,看见孙子的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像是找到了出口,她伸手抓住孙子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压低了声音,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小伟,隔壁……隔壁王斌家里,不对劲。”
晚风卷过土坯房的屋檐,王家的院门依旧死死紧闭,院墙之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沉沉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小院。
夜色更深,村里的灯火一盏盏陆续熄灭,只有零星几家窗户还透出昏黄微弱的光。蛙鸣从村外的田埂一阵阵涌过来,混着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动,衬得王斌家的院落愈发死寂。
李警官扶住奶奶微微发抖的肩膀,眉头当即皱起。他常年办案,对异常的氛围格外敏感,没有立刻大声喧哗,俯身低声安抚老人:“奶奶,慢慢说,你都听见、看见了什么。”
李奶奶攥着他的衣袖,把傍晚隔墙听见的争吵、那声短促的惨叫,之后泥土上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还有方才快递员小王上门时,王斌反常躲闪的模样,一五一十复述出来。年纪大了,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好几次停顿,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瞟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木门。
“我敲过两下院墙,喊秀兰,怎么都没人应。往常这个时辰,她总要出来给鸡添点食,收拾院里的柴火,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奶奶喉结滚动,“我也不愿往坏处想,可那拖拽的声音……是往后院柴房去的。”
李警官目光落向那堵夯土院墙。院墙不算高,洋槐树枝繁叶茂,把院内大半景象遮蔽,只能隐约看见柴房黑乎乎的屋顶轮廓,屋内没有亮起一丝灯光。
他没有贸然直接上门。乡村邻里,若是仅仅夫妻争吵,贸然闯入别人家,会在村里掀起流言,可老人描述的细节,处处透着诡异。
“奶奶,你先回屋,不要跟旁人提起这件事,免得打草惊蛇。我先去了解下情况。”
李警官把奶奶送回屋内,轻手轻脚绕到侧面的村巷,借着夜色掩护,远远观察王斌家。
院门依旧闩死。隔一会儿,能看见堂屋的窗纸上,晃过一道单薄晃动的人影,是王斌,在屋内来回踱步。影子在窗纸上忽长忽短,焦躁不安,时不时停在窗边,往外面偷偷窥探。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吱呀”一声,内侧的门闩缓缓挪动。
王斌推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左右张望,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四下无人。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用旧床单包裹严实的包袱,身形佝偻,脚步放得极轻,猫着腰快步往后院方向走,很快消失在柴房的阴影之中。包袱边角往下垂,有什么深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路面,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
他来去匆匆,片刻之后又回到前院,重新把院门牢牢闩紧。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巷口老墙后面的李警官看在眼里。他的心往下一沉,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可隔着院墙,没有证据,他不能强行破门。
他想起刚刚派送完快件的快递员小王,应当还没有走远,于是悄悄退开,沿着土路往村口方向快步走去,想要找到小王核实傍晚取件时的细节。
与此同时,王斌的院内。
堂屋的灯泡终于被拉开,昏黄的光线照亮凌乱的屋子。桌椅翻倒在地,碗碟碎片散落在泥土地面,板凳歪斜,地上有几处被泥土刻意掩盖过的暗色痕迹。
王斌背对着堂屋大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滴落,他反复搓洗自己的双手,即便一盆清水已经变得浑浊,依旧不停地揉搓。他时不时扭头,望向柴房的方向,眼神混杂着恐惧、慌乱,还有一丝近乎麻木的死寂。
他走到柜子边,翻出几件秀兰平日里穿的衣裳,随意丢在床上,又拿过一把锄头,靠在墙角。嘴里低声喃喃自语,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只有细碎模糊的呢喃,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村道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响,是小王还在附近村落派送夜间的加急包裹。
而李奶奶回到屋内,心神始终无法平静。她站在自家窗边,隔着玻璃望向隔壁,总仿佛隐约听见,柴房方向,有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敲击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分不清,是风吹木料的响动,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如墨,整座小院依旧被重重迷雾笼罩,真相还掩埋在高墙与黑暗之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