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二月红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里还捏着带着体温的帕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戏台上唱遍了悲欢离合,自诩看人极准。
可眼前这位姑娘,硬生生把他那点引以为傲的阅历给击了个粉碎。
不是被老鸨逼良为娼,是被亲爹逼着背《女戒》?
不是弹琴难听被嫌弃,是弹得像催命符?
二月红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股子原本想要“英雄救美”的豪气,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林安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同情,拿这种连《女戒》都背不全、把弹琴当催命符的娇娇女去糊弄大帅?
大帅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姑娘若是真嫁过去,怕是活不过三天就得被大帅的姨太太们生吞活剥了。
“……姑娘,”二月红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先别哭了。要是让旁人听见,还以为我在这深更半夜的巷子里,欺负了你…”
林安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她打了个哭嗝,眼神迷茫地看着他:“你是谁啊?你也觉得我爹太过分了吗?”
二月红苦笑一声,直起身子,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长衫下摆。
“过分?呵,令尊那是望女成凤,用心良苦。”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眼底却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只是这‘凤’太贵重,寻常人家怕是接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羊脂玉簪上,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在下二月红,只是个唱戏的。方才见姑娘哭得伤心,误以为……咳,误以为姑娘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难处,这才冒昧上前。”
“唱戏的?”林安眨了眨眼,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她盯着二月红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俊美、却又透着股书卷气的脸,脑子里迟钝地转了两圈。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盯着他:“唱戏的?那你刚才给我披衣服……难道还要给我钱……”
二月红:“……”
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让你多事!让你乱发善心!
这下好了,本来是想当个护花使者,现在倒好,直接坐实了“轻薄良家妇女”的罪名。
要是这话传回府里,或者是被丫头们婆子听见,他二爷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姑娘误会了!”二月红极少有这样语塞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一点尊严,“方才天色昏暗,姑娘又哭得……那般凄切,在下实在是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他说得诚恳。
林安却没理会他的道歉。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点吸引了。
“你说你叫二月红?”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度,也不哭了,连打嗝都停了,“就是那个……长沙城里最有名的角儿?我爹天天骂我不学无术,说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能奈,还愁笼不到大帅心的二月红?”
二月红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羞愤的、害怕的、或者继续哭诉的。
唯独没想过,这位千金小姐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拿他和那个逼她背《女戒》的亲爹做对比。
“……令尊谬赞了。”
他只能这么回答。
“那你教我唱戏吧!”
林安脱口而出,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二月红:“……?”
“我不背《女戒》了!我也不学弹琴了!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人学的!”
林安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爹不是说大帅喜欢温柔如水的女人吗?我会唱戏啊!我要是成了名角儿,大帅肯定喜欢!到时候我就……我就……”
她卡壳了,似乎在构思一个宏大的计划。
二月红看着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又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