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呼吸绵长而深沉,显然进入到了深层睡眠中。
但眼下的乌青色却暴露了他,长期以来遭受睡眠之苦。
解天竺一直都知道九爷皮相极好,皮肤白皙细腻,鼻梁挺直如峰,唇形偏薄,不笑时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透着股独属于上位者,生人勿近的疏离,压迫感。
此刻难得一见的好眠,解天竺并不想破坏。
她按捺下心头种种纷乱的思绪,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惊讶地发现解九竟然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她动作极稳,几步便到了榻前,将他轻轻放下。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摸到那嶙峋的肩肩胛骨,硌得她掌心发酸。
她垂眸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疑惑,究竟是九爷这身子骨被病痛折磨得太单薄了,还是自己是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怪物?
她替他掖好被角,直起身,转身便想离开。
可刚迈出半步,衣袖便被人死死攥住了。
解天竺脚步一顿,回过头。
解九的眼睛还紧闭着,呼吸绵长而微弱,显然是没醒,只是睡梦中下意识的依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看着那人好不容易才舒展开的眉心,终究是不忍心抽回手。
解天竺无声地叹了口气,连鞋都没脱,和衣在榻外侧躺下,背对着他,留出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终归是她欠他的,只要她还活着能护住九爷,解家,怪物就怪物吧…
她这样想到,大概是周围太过静谧,加上身边又有熟悉信赖的人在,她竟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日落西山,解九动了动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长久以来遭受病痛的折磨,导致神经衰弱,身体沉重如灌铅,精神却像绷紧的弦,疲惫与清醒在体内撕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然而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没有怪诞的景象,没有压抑的低语,没有坠落的失重感。
当意识再次回归,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往日的头痛欲裂和身心俱疲,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懒洋洋的舒畅,眼皮沉重,精神头却是极好。
屋内光线昏暗,他睁开眼后,视线里只有一道安静的背影。
解天竺的呼吸轻而平稳,显然还没醒。
她就那样穿着外头的衣裳,靠着床沿睡着了,像是一个尽责的守卫,把他的噩梦统统拦在了外面。
解九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截脖颈上,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指尖离她的脸颊还有寸许的距离,脑子里却忽然响起半截李嫂子前几日说的话:
“天竺那丫头,岁数也不小了,也该议亲的,您啊要是真把她当妹子,就给她找个好归宿…”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解九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极苦的药。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把她留在身边,更没有资格让她为自己耽误一辈子。
可心口还是酸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不疼,却闷得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解天竺,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解天竺还在睡,浑然不知身后的人,正把一腔酸涩咽进心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怕惊扰了她,又怕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