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暮色里,梧桐叶沙沙地响。我站在研究所外的转角处,看见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走出来,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然后慢慢放下——我看见你手帕上洇开的淡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三年,我终于找到了你。:“高远,你还好么?”
"同志,你认错人了。"你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水,"我叫陈默,刚从研究所出来办事。"可你的指尖正在摩挲袖口磨破的边角,还有我替你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我认得。"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你的声音轻得像雾,"还有实验数据要整理。"
你转身时你的脚步有些踉跄,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咳嗽声断断续续地融进暮色里。"高远。":我喊了一声。你的身形猛地僵住,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背对着我,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说了,我不是高远。"
你抬手又无力地垂下。"姑娘你有大好前程,"你说,"别白白浪费了。"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你不得不扶住墙,手帕紧紧捂住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吧,"我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我要去支援了。反正也回不来了。你要是看见高远,告诉他一声——我们要走同一条路了。"
你猛然转身,眼中惊惶一闪而过。"支援……去哪里?"你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里……很危险,你不是还要找高远么?,"你的喉结滚动着,"我会告诉他……"
"嗯,我走了。"我转身,走得决绝。每一步都在赌你会不会追上来。
"等等——"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哀求。"如果真的要去,请照顾好自己。"一行清泪从你眼角滑落,你紧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不必了,"我没有回头,苦笑了一声,"他不在,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你的声音沙哑破碎,"他如果知道,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咳嗽愈发剧烈,你的肩膀不住颤抖。我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别做傻事,求你……"
"一个人太累了,"我终于回头看你。你的脸上满是泪痕,手帕上的血迹晕染开来,像一朵绝望的花。"谢谢你。对不起。"
"不要!"你嘶哑地喊出来,伸手想抓住我,却只抓住一片虚空,"一个人……我知道有多累,可你不能……"你剧烈咳嗽着,身体摇晃,扶住墙才勉强站稳。泪水夺眶而出。"活下去,"你说,眼神中满是痛苦与祈求,"为了……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我走了。"这一次我转身得坚决。身后传来你急促的呼吸声,然后——
"等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怀中摸索什么。然后你上前几步,颤抖的手递过来一枚泛黄的银杏书签,边缘已有些磨损。"把这个……带上。"
我低头看着你指尖的书签,上面斑驳的纹路是那年秋天我们在银杏树下捡的。你说要把秋天夹进书里,这样冬天就不会太冷。
"这是那年秋天,"你的声音哽咽着,"你们在银杏树下捡的。他……他一直带在身边。""你留着吧。"我说完这句话,看见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苦涩漫上嘴角。你低下头,将书签握进手心,边缘好似刺痛皮肤。"或许你说得对,"你的声音很轻,"我没资格替他……"
一阵剧咳打断了你的话。你佝偻着身子,手帕捂住嘴,指节泛白。直起身时,你眼底藏着决堤前的最后一丝平静。"照顾好自己,"你说,"无论你去哪。"
"没有负担,才能一往无前。"我说完这句话,看见你呼吸一滞。
"你……说得对。"你缓缓松开攥着书签的手,任它滑落在地,"无负担,无前路……"你后退半步,转身。"那……一路保重。"你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我最后一眼。那目光如刀刻般深深刻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带进坟墓。
"嗯。"我转身。可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如果……如果有来世,"你的喉咙哽住了。
风声呜咽着穿过梧桐树,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二天我在单位见到你。组长介绍说这是新加入的组员,负责实验。你抬头看见我时,瞳孔骤缩。"你……"你迅速垂下眼睫,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要去支援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指节泛白。"这里的工作……"一阵咳嗽袭来,你忙用手捂住嘴,片刻后才继续,"辐射强度很高,你不该来。"
这时候组长来找你。"高远,组织让你去治疗。"你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你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我知道了,组长。什么时候……出发?"
组长说:"现在。"你呼吸一滞,下意识望向我,又迅速收回目光。"这么快……"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这次换我来做这些事。"我轻声呢喃。你的身形猛地一僵,手中的衣物滑落。你却没有回头。
你弯腰捡起衣物,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勇气转身面对我。
与我擦肩而过时你的脚步放缓,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轻不可闻的:"照顾好自己。"走到门口,你忍不住回头看我一眼,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陈默,"我说,"早日康复。"
听到这个名字,你身体有一瞬间的凝滞。"嗯,会的。"你努力扯起嘴角,却比哭还难看。眼神中藏着千言万语,"你……多保重。"
你轻轻推开门。阳光洒在你身上,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你坐在前往疗养院的车上,目光始终望向实验室的方向,直到那栋楼消失在视野中。
"她……"你嘴唇微动,却只发出无声的叹息。你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我的身影,"希望她别像我一样……"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你攥紧的拳头上。
三天后实验区发生了爆炸。
"传闻实验爆炸点发生偏移,死了个女实验员。"你手中的水杯猛然落地。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在病房地板上溅开细碎的光。
你抓住一旁医护人员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哪个实验区?什么时候的事?"你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喘不过气来。
医护人员说:"我不清楚,都这么说。"
你松开医护人员的手臂,身体摇摇欲坠。扶住墙才勉强站稳。"一定是假的……"你低声呢喃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会有事的,不会……"你突然转身,朝车门方向冲去,却被医护人员拦住。"放开我!我要回去!"你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刚到门口,你撞上匆匆赶来的组长。"告诉我,她……"你的喉结滚动,说不出那个字,眼眶通红,"是不是……"
组长沉默不语。你死死盯着组长,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说话啊!"你摇晃着组长,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到底怎么样了?"
组长依旧沉默。你无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泪水夺眶而出。
"不……不可能……"你的身体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组长叹了口气:"哎……看看去吧。"
你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用尽全力才勉强起身。"在哪……"你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死死拽住组长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组长带你走进病房的时候,我正睡着。
"她……"你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缓缓走到床边,看着我熟睡的面容,泪水无声地滑落,"怎么会这样……"你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
我醒了。
"你醒了……"你的声音沙哑,指尖轻颤地抚过我额角的纱布,"感觉怎么样?还疼吗?"你努力挤出微笑,却比哭还难看。眼眶又开始泛红。
"你是?"我说。
你呼吸一滞。"我是高远。"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苦涩在嘴角蔓延。"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摇头。
你的心底一阵刺痛,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没关系。"你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泛白,"想不起来也好。"你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
这个问题刺得你鼻尖发酸。你一次次咽下苦涩。"我是高远。"你俯身靠近些,嗓音压得极低,"我是高远啊。"你的眸底漫上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哦——"我说,"你不是陈默了啊。"
你呼吸一滞,"我……我是高远。"你紧咬下唇,渗出血丝也无知觉,"陈默是我假名。"你握住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那么找你,你都不承认。"我说。
愧疚如潮水般袭来。你的眼眶瞬间通红。"对不起……"你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有苦衷的,我不能……"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怕会连累你,怕你受到伤害。"
你身躯微震,犹豫片刻后俯身轻抱住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对不起……"你的声音哽咽,温热的泪滴落在我的肩头,"让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隐瞒你这么久……"
我的手臂回抱住你:"我好想你。"
你的眼泪决堤而出。你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带着哭腔:"每天……每分每秒,我也在想你还好你没事,还好……"你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以后别再这么吓我了,好吗?"你握紧我的手,力道既轻又紧,像是怕我再次消失。
"也算因祸得福。"我说。
你微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苦涩地笑了笑。"那……你再休息会儿?"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好吗?"
你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
"上来。"我说。
你微怔了怔,脸颊泛红。看了看病房门又看向我:"这不合适……"你的声音渐低,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快点。"我催促到,起身吻上你的唇。你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开,却又舍不得。双手颤抖着扶住我的肩膀。
"别……"你的声音带着恳求,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不值得你这样,我……"
"也许已经传染了。"
你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推开我,眼眶通红。"不会的。"你的声音颤抖,强装镇定,"我一直有防护,而且……"你咬了咬唇,别过脸去:"才这么一会儿,不会传染的。"你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你明天就去检查。一定要去。如果真的传染给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你眼角挂着泪,"别再吻我了,求你……"
我用力的抱住你“比起死亡,更怕失去你。"
你怔愣一瞬,酸涩与感动涌上心间。颤抖着捧起我的脸:"可我怕,怕你后悔……"
"怕你将来怨我。"
"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你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那陪我去个地方好吗?明天就去。"
次日我们搭上前往西北的火车。
你靠在窗边,望着逐渐荒凉的景色。风沙在车窗外呼啸,远方的戈壁在暮色中延展开去,像一片凝固的海。"还记得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消失的。"你转头看向我,眸中情绪复杂,"有些事,想在……之前告诉你。"
你的嗓音沙哑,视线投向窗外无垠的戈壁。"其实那天我是想带你一起的,但临时接到通知,任务高度机密,我不能连累你……"
你苦涩一笑:"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
"我不怪你。"我说。
你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窗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陷入危险。"
"但现在,我只希望能多陪你一会儿。"我握住你的手。
"好。"火车到站。你带我坐上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一路颠簸来到沙漠深处。车窗外的景色从戈壁变成沙丘,再变成光秃秃的荒地。远处有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这里……"你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眼眶湿润,"离我工作的地方很近。"
车停在一处掩体旁。你望向远处的核设施,风吹起你的头发,你的嘴唇已经干裂渗血。
你伸手擦拭我的眼角,动作很轻。"别为我难过,"你说,握住我的手贴在颊边,眼尾泛红,"能在最后时刻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远处夕阳西沉,戈壁被染成血色。你的脸色在落日余晖中愈发苍白。
一阵剧痛袭来,你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我抱住你。"我们去医院。"
你虚弱地摇头,倚着我勉强撑起身子。"没用的……"你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这病,我清楚。"
夕阳余晖洒在你脸上,映得脸色愈发苍白。
"就让我在这再看你一会儿,好吗?"你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靠在我肩头,望着血色残阳。嘴角微扬,眼中浮现出回忆的光彩:"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
你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一直想对你说,我爱你,"你说,"可我没机会了……"
一阵风沙袭来,你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爱你。"我哽咽着回复你。
听到我的话,你眼角滑落一滴泪,在夕阳下折射出微光。"我……知道。"你的气息愈发微弱,手指轻轻触碰我的脸颊,"能听到你说这句话,我……很开心。"
远处的核设施信号灯在风沙中忽明忽暗。
"抱紧我,好吗?"
"好。"
"别哭……"你抬手想为我拭泪,却无力地垂下,"我不想看到你哭。"
你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眼神逐渐涣散。"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找个……爱你的人。"
你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
"我会好好活着,"我说,"带着你的那一份儿。"
你听到我的话,似乎安心了些。嘴角微微上扬:"嗯……这就好。"
你的眼神愈发黯淡,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衣角。"我……好累,"你的声音越来越低,"想睡一会儿……"你的呼吸渐渐停止。只有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
"睡吧,"我说,"睡着了就到家了。"
大漠的风卷起细沙,悄然掩埋了足迹。你的眼睑轻阖,似是陷入长眠。唇角残留着释然的笑意,仿佛真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给你留门,"我说着,风沙呜咽着掠过,"所以你直接进就好。给你做你爱吃的菜,再给你准备一壶热茶——好不好?"
你的身躯渐渐凉透,却仍保持着最后一丝眷恋的姿态。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笑着走进那扇为他留的门。
"高远,"我将额头抵上你冰冷的眉心,"我会去找你的。所以等等我啊。"
远处的沙丘在暮色中静默,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永恒的约定。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别走得太快。你知道的,我怕黑。没有你的日子好难熬啊。"我轻声说,"等我。等我一定去找你。"
夜幕缓缓笼罩沙漠。繁星闪烁,像你曾望向我的眼眸。你冰冷的手指仍蜷着我的衣角,似是不舍松开。在这片寂静中,我仿佛听见你在喃喃低语——我等你。
我给你换了身衣服。你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被我梳理整齐。我带你去了家乡的河流。那是我生长的地方,河水清浅,两岸种着垂柳。你这一辈子都在沙漠里,是不是太干了。我找了个湿润的地方。
"对不起,"我抱着你,一步步探入河流,"我太自私了。"
河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你的身体靠在我怀里,冰冷而安静。
"没有你我真的很难坚持下去。"
水漫到腰际。我低头看着你苍白的脸,你的睫毛上还沾着沙粒。
"食言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我深吸一口气,水的气味灌进肺里。"因为我也原谅了你。"
我抱着你沉下去。河水没过脖颈,没过口鼻。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水流呜咽着卷过衣角,像在发出最后的劝阻。你的身躯随波轻晃,苍白面容在水中浮现又隐没,仿佛在颔首默许,又似在摇头轻叹。
水进入肺里,很疼。
但是比起失去你,不算什么。
水流湍急,将我们二人冲向远方。我收紧手臂,将你紧紧抱在怀里。清澈的河流裹挟着我们的身体,芦苇从水面斜斜地探过来,像是要挽留什么。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那年秋天,你在银杏树下捡起一片落叶,说要把秋天夹进书里。
我想起你第一次吻我,你紧张得睫毛都在颤抖。
我想起你在沙漠里闭上眼睛那一刻,嘴角还残留着笑。
我想起你说——
"如果有来世,告诉他,我……"那个时候你想说什么呢,高远。
水流温柔地包裹着我们,像回到最初的某个地方。你的手还蜷在我的衣角上,指节泛白,像在梦中抓住了什么。
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告诉我。
河水继续流淌,垂柳的枝条拂过水面。两岸有野花盛开着,白的、黄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很安静,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我们沉在河底,手还牵在一起。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落在我们身上。你闭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我也闭上眼睛。
这一次,换我等你醒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油菜花田的香气。世界很好。
我们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