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漫淌,数百年岁月悠悠而过。
三界风云渐渐归于表面的平静。
凌霄朝堂,守旧一派经大审之后元气大伤,白发老仙被判削去仙阶,囚于天牢。可残余的党羽依旧盘根错节,潜藏在天宫各个司职之中。尘缘天规依旧由天宫神职司托管,再也没有交还到谢怜手中。
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复原整套献祭旧制,天帝已有戒备,一旦再有大规模凡间惨剧,便会引来雷霆清算。
于是便在夹缝之中周旋。
一部分凡间眷属,依旧可以遵从本心相守,享受新规带来的安稳;可依旧有少数命格特殊之人,会遭遇莫名情劫,命运横加磨难。不公零零散散,零星发生,不成大祸,却从未彻底断绝。
凡间百姓,有人记得当年那场血书叩天阍的旧事,感念那位姻缘神的付出;也有后世新生的凡人,只听闻“紫岚山有神身负凶煞,永闭神山”的传闻,分不清前因后果,心底存着几分模糊的畏惧。
而紫岚山,云雾终年不散。
姻缘殿的大门,百年未曾向外敞开。
殿内静室,烛火岁岁长明。
谢怜依旧在此闭关。
他一身素白衣衫,比往昔更加清瘦。神魂之上的旧伤,靠着花城源源不断的赤色鬼火,还有天宫定期送来的疗愈仙药,缓缓修复,却永远无法复原如初。那枚煞种依旧扎根在神魂本源,不会再有江南那般毁灭性的大爆发,可蚀骨的隐痛,已是刻入神生的常态。
大喜大悲、外界杀伐戾气已经被隔绝在外,煞种便很少剧烈作乱,只是日日夜夜,丝丝缕缕的阴冷折磨挥之不去。
大多时候,谢怜便静坐蒲团,闭目调息。
偶尔,他会走到窗边,隔着层层云海,遥遥望向凡间万家灯火。
看不见人间具体悲欢,却能隐约感知那套尘缘天规的微弱脉动。每一次法则被暗中动手脚,他的神魂便会泛起一阵淡淡的抽痛,提醒他世间依旧有不公在悄然上演。
可他被谕令束缚,不得踏出紫岚山一步,不得动用姻缘神元。
空有感知,却无力插手。
花城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侧。
漫漫长寂岁月,没有金阙朝拜,没有万民香火喧嚣,只有二人相守。春日看山间雾起,秋夜听落叶敲阶。夜里煞种翻涌折磨谢怜难以安睡之时,花城便坐在他身旁,以鬼火裹住他残破神魂,静静陪着他熬过一阵又一阵钝痛。
漫天赤红银蝶,成了这神山之中为数不多的活气,穿梭于亭台廊榭。
天宫派来的监察仙官,轮班驻守在山外云海,不敢闯入殿内,却时时刻刻记录殿中动静,定期回禀凌霄。他们看得见神山云雾,却看不见殿内二人的孤寂。
这一日,夜色沉沉。
谢怜凭立窗前,晚风拂动他单薄的白衣。
“数百年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悲喜,“我活着,天规尚存一线,却再也握不住它。”
花城走到他身后,红衣的影子将他轻轻笼住,手掌缓缓覆上他发凉的后心。
“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谢怜轻轻摇头,目光落向远方凡界点点灯火,“比起锁神渊神魂永受酷刑,已是万幸。只是……总觉得亏欠那些以魂相护的亡魂。他们拼尽一切换来的解脱,只能在夹缝之中苟存。”
亡魂消散,再看不见世间光景。而活着的人,困于神山,眼睁睁看着那份理想,不能彻底圆满。
没有惊天动地的兵戈大战,没有决绝的生死对决。
只是岁月磨洗,把一腔热血,慢慢熬成无声的守望。
凌霄朝堂依旧暗流涌动,残存守旧势力仍在伺机而动;凡间的悲欢离合,依旧在天规的缝隙之间反复上演。
紫岚山的闭关,似乎望不到尽头。
可只要谢怜尚在,那一份被万千亡魂用性命换来的道理,便没有彻底消亡。
云海茫茫,神山寂寂,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