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转瞬而过。
去往江南的数十只赤红银蝶,冲破千里风尘,翩然飞回紫岚山姻缘殿。
漫天蝶影在殿内盘旋飞舞,点点赤色微光散开,将这一趟所见所闻,尽数化作一幕幕浮现在半空的景象。
小城街巷、市井百姓、地仙存档卷宗、飘荡在街巷角落稀薄的旧劫残念,一一铺展在二人眼前。
银蝶探查得清清楚楚。
那几对情缘断裂的男女,并非姻缘神权柄错乱强行拆散。一部分人本就心底积攒隔阂,只是往日情意掩盖矛盾;另一部分,则是零星残存的旧献祭残念,无形之间撩动人心中嫌隙,放大彼此之间的误会,才落得情意消散的结局。
源头是忘情渊逸散出来的零星旧怨余波,并非谢怜执掌的尘缘天规出了差错,更不是他体内煞种扰动神元所致。
“真相便是如此。”
谢怜望着半空流转的景象,缓缓开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只要这份实情送往凌霄,便可以拆穿守旧派的片面说辞。
花城抬手,将银蝶记录下的全部景象,凝练成一卷完整的仙卷文书,上面完整记述事件始末、凡人纠葛、残念作祟的证据,准备递交天宫。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守旧一派想要的从不是真相。
果不其然,这份文书刚刚送入凌霄大殿,便遭到了激烈驳斥。
白发老仙手持卷宗,当众摇头,并不认可银蝶搜集来的证据。
“银蝶乃是鬼王麾下,所见所闻,难免有所偏向。单凭这些幻象,不足以服众。”老仙声音响彻大殿,“所谓残念作祟,只是一面之词。想要彻底坐定结论,便要由天宫的仙官,在江南当地走访民间,采集百姓口述,统计当地凡人的实情反馈。”
他刻意避开残念作祟的证据,把判定标准落到凡人的主观说辞之上。
凡俗之人看不见无形残念,只能看见自己情缘无端破碎的结果。悲伤、不甘之下,很容易被仙官暗中引导,将不幸归咎于天规变动。只要走访得到一部分百姓的怨声,守旧派便可以拿着这份民间统计,颠倒黑白,当做谢怜祸乱凡间的铁证。
高位天帝看着卷宗,神色迟疑。银蝶记录纵然真切,终究是花城属下之物,朝堂之上诸多仙神本就对鬼王心存芥蒂,确实很难让所有人信服。
“那就依所言,天宫派去的仙官,就地在江南寻访百姓,记录民间说辞。”天帝沉吟过后,做出决断,“待走访统计完毕,再综合所有线索,定夺此事。”
旨意再一次传到紫岚山。
谢怜听完传讯,坐在窗前,久久沉默。
神魂深处,那枚煞种似是感知到心中郁结,一缕阴冷钝痛缓缓漫开,叫他眉心浅浅蹙起。
“他们不看因果本源,只想要凡人的怨言当做武器。”谢怜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凡人看不见游荡的残念,只会看见自身情缘破碎的结局。有心稍加引导,很容易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花城站在一旁,红衣衣摆垂落,眼底寒意沉沉。
“这从一开始就是圈套。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要造出一份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天宫的仙官已经留在江南小城,开始挨家挨户走访当地百姓。
紫岚山这边,只能被动等待远方传回的统计结果。
谢怜抬手按住自己的神元心口,煞种带来的隐痛绵绵不绝。他知道,不管江南走访出来是何种结果,朝堂的刁难,都不会就此结束。
若是统计出来百姓并无太多怨言,守旧派便会指责走访不够全面;
若是收集到些许凡人的怨怼之声,便会被无限放大,变成逼迫他亲赴江南、甚至褫夺神权的利器。
进退皆是局。
山风穿过窗棂,卷起案上的文书边角。
真相摆在眼前,可在满殿心怀偏见的仙神面前,真相,却未必能够赢过刻意的人心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