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大殿,玉柱鎏金,仙雾缭绕。
本该是论功安世的朝会,此刻却吵作一团。
自凡间多地出现诡异灰雾、凡人无端滋生偏执戾气之后,守旧仙神抓住把柄,再度发难。
白发老仙立于大殿中央,手持玉圭,声音铿锵,响彻整座殿宇。
“昔日万古,荒念有封印枷锁约束,世间纵然有情苦,也不会这般四处滋长恶念!皆因尘缘天规被二人擅自改写,才引得这些邪祟残念流窜三界!若不将谢怜、花城带回天宫重审,祸患必将愈演愈烈!”
一众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老仙所言有理!旧规运行万载,岂能轻易颠覆!”
“如今凡间祸乱再起,根源便是紫岚山那二人!”
不少仙神并未亲眼亲历铜炉山死战,只听闻凡间异动的奏报,被这番说辞蛊惑,纷纷点头。
天帝端坐至高帝座,玄色帝袍垂落,面色沉敛。
他心中清楚,这些流窜的灰雾,是旧天规崩塌之后遗留的执念残屑,并非改写新规带来的灾祸。可众口铄金,积非成是,大半仙神固守万古认知,很难一朝扭转。
“残念乃是万古献祭遗留的余毒,并非新规所生。”天帝沉声开口,试图辩驳,“当年荒念本源已经打散,只是碎片未净,不该归罪二人。”
可这番解释,并不能压下汹涌的非议。
“无论缘由为何,祸乱已然现世!”又一名仙神出列,“既然是他们亲手改写天规,理当由他们亲手平息后患!若是不能平定,便要承担天地动荡之罪责!”
言语之间,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赢了,是理所应当;一旦失败,所有罪责便会全部扣在谢怜与花城头上。
朝堂之上人心割裂,天平再度摇摆。
而紫岚山。
银蝶源源不断往返,把凡间各处的景象投射在石壁之上。
一处处城镇乡野,淡淡的灰雾如同蛛网,悄悄蔓延。它不制造惊天动地的天灾,只悄悄钻进人的心底。
相爱的夫妻,被放大猜忌,反目争吵;
至亲骨肉,被挑拨离间,生出嫌隙;
心怀善念之人,心底的不甘与遗憾被无限放大,一念之间变得偏执刻薄。
没有血腥厮杀,却一点点啃噬人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平和。
谢怜立在石壁光影之前,脸色苍白。神魂旧伤受周遭怨念气息牵动,心口阵阵抽痛,金色血痕又一次漫上唇角。
花城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他残存的鬼元有限,大范围清扫这些散落在世间的碎片,会消耗巨大。
“这些残念很狡猾。”花城低声道,“不聚成整体,化整为零散落在天下各处。杀不尽,抓不到根源。一处刚刚清扫完毕,别处又悄然滋生。”
银蝶探知,这些碎片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汇聚趋向,都在缓缓向着西南方向流动。
不是铜炉山。
是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上古弃地,名为忘情渊。
万年前,那些被天道遴选出来、沦为献祭牺牲品的有情人,他们消散之后余下的细碎执念,当年尽数被丢弃于此。旧天规崩毁,封镇渊底的禁制随之松动,无数沉淀万代的残碎意念,慢慢向外溢出。
那里,便是所有灰雾的源头。
“忘情渊。”谢怜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层沉沉寒意,“所有历代牺牲品的执念,都积压在那里。从前有旧天规镇压,如今禁制松动,它们挣脱出来。”
旧轮回结束,可历代受害者沉淀万古的痛苦,还囚困在那片深渊之中。
就在此时,天帝的第二道密讯避开众人耳目,悄然落至殿中。
【朝中压力滔天。我能暂时护住你们不被拘拿,但天庭大军不会再出手相助。平息残念之祸,只能依靠你们二人。忘情渊为祸源,切记,渊内是万千逝去有情人的遗恨,它们是受害者,不是纯粹的妖魔。不可一味杀伐。】
密讯读完,金光缓缓消散。
不能大肆屠戮,又要阻止残念继续荼毒人间。
这是一道比对抗荒念更加棘手的难题。
杀,便是伤害那些千古以来受尽苦难的亡魂;不杀,凡间万民又会持续被灰雾侵扰。
进退两难。
庭院外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英。
谢怜抬眼望向西南那片沉沉的天际,那里,正是忘情渊的方位。
花城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迹,掌心温热。
“又是一条险路。”
谢怜抬眸,眼神虽带着疲惫,却没有退却。
“总要有人,去安抚那些被辜负了万代的亡魂。”
几只银蝶振翅升空,先行奔赴忘情渊探查虚实。
紫岚山的安宁彻底破碎,新的征途,已然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