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几度春秋悄然掠过紫岚山。
大战留下的神魂旧伤,始终无法彻底根除。每逢风雨寒夜,谢怜依旧会心神钝痛,偶尔喉间溢出淡淡的金血;花城体内残存的鬼元,也只能维持安稳,再也回不到当年叱咤三界的光景。
伤痕不会凭空消失,如同那些万古的过往,不会彻底被岁月抹除,只是不再成为枷锁。
春日漫山的山花次第盛放,漫过曾经结界笼罩的山界。
谢怜常常携一瓮山泉,漫步山间。脚步缓慢,再也没有往日瞬息千里的神通,一步一步踏过青石小路。花城随在他身侧,红衣被春风吹得轻扬,几只残存的银蝶绕着二人低低盘旋。
山下凡间,烟火日益繁盛。
荒念浩劫过后,人间慢慢恢复生机。有情人相遇相守,也有人遗憾别离。爱与求而不得依旧流转世间,只是再也没有天道暗中挑选,将情深之人当做锁祸的祭品。
情由己心,缘由人定。那一道新的尘缘天规,静静运转于天地之间。
偶尔会有上山的凡人。不是来求神赐福,只是心怀感念,远远立于山脚下,遥遥一拜,放下一束山野采摘的野花,便转身离去。
没有盛大的朝拜,没有铺天盖地的香火。淡淡的心意随风飘上山巅,温润地熨帖着二人受损的神魂。
天庭偶有讯息传来。
天帝治理三界,一点点调和仙神之间新旧观念的冲突。一部分守旧仙神依旧耿耿于怀旧秩序的崩塌,却也亲眼看见世间安稳,再无荒念大举出世,渐渐缄默。
铜炉山,早已不复当年凶险。
破碎的祭坛留在地底,不再有镇压荒念的沉重使命。山石草木慢慢重新生长,曾经黑雾弥漫的地方,也长出了细碎野草。没有谁再去看守此处,万年前那位上古鬼尊,没有碑铭,没有封号,山河大地,便是他最后的归葬。
这一日,暮色沉沉,晚霞染红半边云天。
二人登上紫岚山最高的崖边。
晚风浩荡,吹起白衣与红衣的衣袂。放眼望去,万里山河铺展眼底,村落炊烟袅袅,江河奔涌向远方。
谢怜静静望着下界人间,轻声开口。
“曾经总以为,终结浩劫,便会得到全然无憾的圆满。走到如今才懂,世间本就没有全然无憾。”
旧伤留存心底,万载的悲剧无法改写,死去之人不能复生。他们打碎了献祭的棋局,却不能抹去所有苦难。
花城站在他身旁,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掌心温度安稳笃定。
“圆满从不是抹去所有伤痛。”他声音低沉柔和,“是苦难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重复。”
万年前的悲剧,到此断绝。往后千世万世,再不会有一对恋人,被天道选中,被迫以身殉劫。
这便是他们拼尽一切换来的结果。
暮色渐浓,星月缓缓升空。
崖边的风渐凉,花城微微侧身,替谢怜挡住呼啸山风。
不必再奔赴死战,不必再算计筹谋,不必再对抗高高在上的天命。
他们失去了至高力量,却赢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往后悠悠漫长岁月,春看山花,秋观落木,朝暮相伴,静静看人间一代又一代的人,亲历爱恨,抉择悲欢。
前世已成过往,今生安于当下,来世归于众生。
万古尘劫,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