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议秘，众议纷然

青铜残碑上的上古铭文，一字一句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

荒念之灵并非可以斩灭的魔物，它诞生于众生爱恨执念。封印只是囚笼，只要世间尚有悲欢离合，求而不得，便会源源不断滋生出新的偏执，慢慢滋养坛底的存在。

危机没有彻底根除，不过是被暂时延后，留给了千百年之后的岁月。

谢怜将青铜残片小心收好，收入秘阁玉匣之内。神魂本就有伤，方才解读上古碑文耗去不少心力，他面色又淡了几分，微微蹙着眉，靠在廊边立柱之上调息。

花城静静立在一旁，宽大的红衣袖口半挽，腕间那道银白色旧痕静静泛着微光。如今不会再侵蚀他的魂魄，却如同一道感知触角，天地间但凡有浓烈的执念涌起，便会微微发烫，向他传递微弱的感应。

“此事，不能只压在我们二人身上。”谢怜缓缓开口，“铜炉山的隐患关乎三界苍生，应当禀明天帝。”

花城淡淡颔首：“我明白。只是天界众仙，未必能够接纳这份真相。”

话音未落，天际云光流转，一队天界仙官踏云而来，落在姻缘殿庭院之中。为首的仙官手持天帝玉旨，神色肃穆。

“花冠武神，宸王，天帝有诏，请二位赴凌霄宝殿议事。”

想来凡间那些零星情念异动，还有铜炉山战后的种种奏报，已经尽数递到天庭。

谢怜稍稍整理身上素白神官衣袍，花城伴在他身侧。红沙卷起，二人随仙官冲破云海，直上九天凌霄。

凌霄宝殿云雾缭绕，玉柱林立，众仙分列两班。

天帝端坐高位，神色沉敛。殿上仙神大多知晓铜炉山一战，知晓花冠武神神魂受损，知晓鬼王花城以身对抗荒念残咒，救下人间。可上古青铜残碑记载的隐秘，无人得知。

谢怜取出那一块锈蚀的青铜残片，交由仙侍呈上玉阶。

“陛下，战后清理铜炉山祭坛，得此上古残碑。上面记录荒念本源真相。”

碑文拓本被传阅开来，一字一句落入众仙眼中。

殿内，渐渐响起细碎的哗然。

“荒念杀不死？只要人间有情爱，便会不断重生？”

“那我们此番拼死加固封印，又有何意义？不过是苟安一时。”

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部分仙神心生惶恐，目光不自觉落在站在殿中的花城身上。

所有人都记得，曾经花城被荒念残咒深度侵染，险些沦为荒念现世的容器。纵然如今诅咒被情源之髓涤荡干净，可他腕间还留存着那道和荒念遥遥呼应的印记。

有守旧老仙向前踏出一步，拱手高声进言。

“陛下！此鬼王魂魄曾被荒念浸染，身上留有荒念羁绊之痕。今日危机虽解，可千万年岁月悠悠，谁能保证他日不会旧事重演？铜炉山的隐患与他息息相通，长久下去，便是三界莫大的祸根！”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神仙纷纷附和点头。

他们看不见花城八百年的坚守，看不见祭坛之上舍身相护的决绝，只看见那一道象征灾祸的旧痕，看见鬼族与生俱来的阴邪，满心都是对未来的忌惮。

花城红衣立在殿中，神色冷淡，眼底不起波澜。这些猜忌非议，于他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当年是他与花冠武神携手，以性命为代价，才稳住铜炉山，保全世间万万千千百姓。”高位之上，天帝缓缓开口，压下殿内嘈杂的议论，“若无二人，此刻人间早已被荒念倾覆。功过，不可一概而论。”

老仙依旧不肯退让：“可隐患真实存在！今日无恙，不代表千秋万代都可安然。不如……将鬼王禁锢天界，隔绝下界地脉共鸣，永绝后患。”

禁锢二字落下，谢怜眉目骤然一凛，上前半步。

“上仙此言不妥。”谢怜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荒念生于众生七情，根源在人间万民之心，不在花城一身。就算将他禁锢，世间爱恨依旧流转，执念依旧会汇聚铜炉山，封印终有一日还会衰败。禁锢一人，解决不了根本。”

殿内陷入僵持。

一边是实打实的救世之功，一边是悬于未来的未知隐患。

天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玉座扶手。他心中清楚谢怜所言句句属实，可朝堂众仙的顾虑，也不能置之不理。

良久，天帝缓缓开口，定下折中旨意。

“铜炉山封印，增设天界监视法阵，派遣值守仙官常年驻守，时时监察封印裂纹异动。花城不必拘于天界，但需立下神魂誓约。若他日腕间印记再有异变，荒念力量再起，当以苍生为重，自行赴凌霄受审。”

神魂誓约，一旦立下，便烙印魂魄，不可违逆。

花城抬眼，目光扫过殿中一众或忌惮、或观望的仙神，最后落向身侧神色担忧的谢怜。

他微微垂眸，红衣袍角一动，拱手应下。

“我应。”

一道淡淡赤红光纹自他眉心一闪而逝，神魂誓约就此缔结。

这件事暂且落下尘埃，可殿中许多仙神心底的隔阂与猜忌，并没有就此消散。

议事散去，二人踏出凌霄宝殿，站在九天云海边缘。

脚下云海翻涌，遥遥能够望见下界人间万里河山。

“天界众仙心中，始终存着芥蒂。”谢怜望着远方，轻声叹息，“我们挡得了这一次非议，却挡不住往后千百年，人心之中的猜忌。”

花城抬起手腕，看着那道银白色浅浅旧痕，海风拂动他的红衣。

“无妨。”他侧过头看向谢怜，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誓约缚住的是我的魂魄，缚不住我护你的心意。无论将来封印再起波澜，还是天界流言四起，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

可那道神魂誓约，如同又一重枷锁，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

云海深处，远远传来值守仙官往来的钟声，沉闷悠远，像是在预告遥遥未来，还未到来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