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洒在临河街青石板路上,晚卿糕饼铺门前人头攒动。
免费试吃的长案边围满百姓,方才尝过糕点的路人,口口相传,昨日满城纷飞的谣言,正在一点点被实打实的滋味冲散。大门两侧张贴的官府勘合文书、原料清单人来人往都能看见,后厨门窗大开,揉面、制馅、烘烤的全过程一览无余。
学徒忙着分发试吃小样,招呼进店的客人,脸上终于褪去连日来的郁色,眉眼间多了几分神采。
后院之中,西郊送来的一车车新鲜物料正被伙计清点入库。金黄的板栗,香气馥郁的干桂花,颗粒饱满的杏仁,还有细白如雪的面粉,堆得满满当当。
前来送货的农户搓着粗糙的手掌,对着苏晚卿笑道:“苏老板娘,昨夜您派来的人把话都跟我们说透了。行会那边确实派人过来吓唬我们,说不准给您供货。可我们庄稼人最讲实在,您出价公道,现银结算,不压秤不挑刺,我们不愿再受城里商人的拿捏。往后只要您要货,我们便风雨无阻送来。”
苏晚卿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多谢各位信我。契约已经备好,银钱今日便全数结清。往后若是遇到收成波动,或是有人再来寻衅为难,只管遣人传信到铺子里,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几句承诺,说得几位农户心中踏实,道谢之后,才赶着车马离去。
货源算是彻底稳住,市井间的流言也在试吃的作用下渐渐平息。可苏晚卿心底清楚,这并不代表危机已经结束。赵掌柜谋划许久,接连两招都没能扳倒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正思忖间,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响。
昨日前来问询的那两户官家仆妇,再度登门。
铺子里的客人见是府里来的人,都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几位仆妇神色各异,为首那名年长仆妇脸色沉沉,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踏入店中。
店内喧闹稍稍一静。学徒心头一紧,莫非府中大夫真查出什么问题?
苏晚卿神色不变,上前相迎:“几位嬷嬷今日前来,不知府中查验结果如何?”
年长仆妇将食盒重重放在案几上,眉头紧锁,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不少客人听见。
“苏老板,实不相瞒,点心带回府中,交由府内大夫细细查验,倒没有查出什么害人毒物。可大夫说,糕点之中糖分偏重,脾胃虚弱之人多食,确实容易积食滞气。府中夫人本就脾胃虚弱,听闻此话,心中顾虑重重。原定的节庆礼盒,我们府里,只能取消了。”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流言,好似死灰复燃。
旁边围观的百姓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果真有问题?虽说没有毒,可吃多了伤脾胃。”
“难怪昨日传得沸沸扬扬,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官家府里都退了订单,想来不是假话。”
那些方才尝过点心,打算买上几盒带走的客人,脚步又迟疑了,刚刚回暖的生意,瞬间又蒙上一层阴霾。
学徒急得额头冒汗,想要开口辩解,被苏晚卿一个眼神拦住。
苏晚卿看向那仆妇,语气平稳:“甜食多食,本就容易积食滞气,便是寻常家中自制蜜糕,亦是同理。并非我铺中糕点独有,更算不上糕点本身的弊病。若是脾胃偏弱,少食用甜食便是。不知另一府的查验又是何种说法?”
另一位仆妇神色淡淡,上前一步:“我家府中大夫也说了,糕点用料干净,并无违制之物。只是外头流言沸沸扬扬,夫人不愿沾是非,礼盒订单,也一并退掉。”
两笔官家订单尽数作废。
苏晚卿心中了然。第一户借“甜食伤脾”为由退单,第二户明明查验无碍,却惧怕流言惹上身,跟着取消订货。世家贵府最看重名声,不愿卷入市井纷争,宁可舍弃一桩生意,也不愿沾半点闲话。
一旁的年长仆妇见周遭议论声四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却依旧一副为难模样:“苏老板,非是我们有意为难,实在是人言可畏,府里也不得不谨慎行事。定金在此,原数奉还。”
说罢,便将一包银子推到桌案之上。
周遭百姓指指点点,不少原本有意购买的客人纷纷散去。方才热热闹闹的铺子,转眼又冷清大半。
待到仆妇登车离去,学徒才憋红了脸:“老板娘,这分明是偷换道理!哪有甜食吃多了不积食的道理!这也能当成退单的由头,方才好好的局面,又被搅乱了!莫不是这几位嬷嬷,被福源斋那边收买了?”
“无凭无据,不可胡乱揣测。”苏晚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门外,“官家府中,最怕招惹是非。流言闹得满城皆知,就算明知糕点无错,他们也不愿冒险。只是此事来得太过凑巧,恰好在我们刚刚稳住货源、试吃初见成效之时,借着退单再次搅动人心。”
伙计从后院走过来,面色凝重:“老板娘,方才我听街边闲汉闲谈,方才那仆妇离开之后,便有人在街口大肆宣扬,说两户官家都退了咱们的糕饼礼盒,便是佐证糕点不妥。这话传得飞快,怕是用不了半个时辰,整条临河街又要传遍。”
断货源不成,散播市井流言效果被试吃化解,如今便借官家退单之事,借权贵府中身份,坐实谣言。
这一招,比街头闲人的嚼舌根要狠上数倍。寻常百姓,素来信服官家府里的态度。
苏晚卿走到门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指尖轻轻叩着门框。
若是继续守在铺中,只靠试吃与文书辩解,已经不够。百姓心中已经种下“官家都退了货”的先入为主的成见,光靠口舌与样品,很难彻底扭转。
“一味防守,终究被动。”她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赵掌柜躲在福源斋幕后,次次借旁人之手出手,我们连对峙的机会都没有。这一次,不能只守铺子。”
学徒不解:“那我们该如何?难不成直接去福源斋找赵掌柜对质?可我们没有证据,贸然前去,反倒落个上门寻衅的名头。”
苏晚卿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不必上门对峙。要破局,便要寻到源头。那几位仆妇回去之后,话语传得这般恰到好处,背后定然有人牵线。另外,昨日行会派人去西郊恐吓农户,农户们虽顶住压力,可难保往后不会遭受刁难。”
她转过身,看向伙计:“你分两路行事。一路,寻可靠之人,悄悄去查,今日那两名仆妇离去之后,可曾与福源斋的人见过面。切记,不可打草惊蛇。第二路,告知西郊的农户,往来送货尽量结伴而行,多加小心,提防有人暗中使绊子。”
伙计领命:“我记下了,这就安排下去。”
伙计退下之后,铺内只剩苏晚卿与学徒二人。门外的议论声依旧断断续续飘进来。
学徒看着冷冷清清的堂内,低声道:“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意,又成这般模样。世家订单若是都跟着效仿取消,我们就算货源充足,也撑不住啊。”
苏晚卿拿起桌上那被退回的定金,放在掌心。
“世家之中,并非人人都会听信市井流言。侯府便是最好的例子。只是,我们需要一个机会,当众撕开这层迷雾。”
晚风尚未到来,风波却又再起。暗处的对手步步紧逼,明枪暗箭接踵而至。苏晚卿心里清楚,这一场商战,已经快要走到摊牌的时候。2
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