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之约

殷棠蹲在院子里，嘴里叼着一片枯黄的叶子，慢慢嚼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发时间。赤练蛇盘在她脚边，蛇信跟她嚼叶子的频率同步一吐一吐的。

苏烬看了她一会儿，转头低声问旁边的陆衍："她嘴里那个……是什么？"

陆衍头也没抬，正在白板上画地图："叶子。"

"……我知道是叶子。我是说，为什么一直叼着？"

"习惯。"陆衍画了一条线，标了个箭头，"爱好。你别管她就没事，管了也不会出事，但她会懒得理你。"

苏烬点了点头，又多看了殷棠一眼。她嚼叶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枯黄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一看就是在地上捡的，表面还沾着一点灰。

苏烬决定不问了。

陆衍画完最后一个标记，拍了拍手上的记号笔灰，转过身面对院子里所有人："行了，说正事。今天必须分头行动。"

周衡靠在门口，双臂抱胸，铜币在胸前微微泛着光。秦渊在门槛上坐着，传送门在他指间旋转，没有出声。殷棠依然蹲在角落里嚼叶子，但苏烬注意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在听。

陆衍指了指白板上那张地图，手指落在几个不同的红圈上："城市里应该还有幸存者。我们人少，但得尽量去搜。我往东，周衡往北，秦渊你有传送门，西边那片你负责速去速回，有问题立刻撤。苏烬你第一次参与行动，南边那片相对安全，你去看看。"

苏烬点了点头："行。"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殷棠。殷棠依然蹲着，叼着叶子，眼皮都没抬。

苏烬犹豫了两秒，开口了："姐。"

殷棠没动。

苏烬又说了一遍："殷姐。"

殷棠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叶子上移到苏烬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最好有正事"的冷淡。

苏烬："要不要我们两个一起？南边那片我不熟，你经验多，搭个伴。"

殷棠把叶子从左边换到右边，嚼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拒绝方式。她刚张嘴想说"不去"——

苏烬："我知道有个地方，地上全是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把脚埋了。"

殷棠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站了起来，手里那片叶子还叼着，但嚼的频率明显变慢了。她盯着苏烬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

"走。"

殷棠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回头看着他，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那种"你最好有正事"已经变成了"你最好没骗我"。

苏烬没多说话，站起来跟了上去。陆衍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殷棠那明显比平时快了两倍的脚步，低声说了一句："……苏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武器。"

周衡："他发现了殷棠的弱点。"

秦渊在门槛上笑得前仰后合。

四十分钟后，苏烬带着殷棠回到了那片荒地。

他从坡底走上去，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殷棠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慢——不是走不动，是她在低头看。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脚踩下去之前，目光都会扫过那一片落叶的颜色、形状、完整度。枯黄的、深褐的、半青半黄的、卷边的、平展的、带斑点的、没有斑点的——各式各样，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山坡，像一张巨大的落叶地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燥而温暖的光泽。

殷棠走到坡顶中央站定了。

她把手里的叶子摘了下来，放进口袋。然后缓缓蹲下，捡起一片暗金色的落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捡起一片深褐色的，捏了捏叶柄。又捡起一片边缘微卷的，对着阳光照了照虫洞的位置。

她一句话都没说。

苏烬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风从坡下吹上来，荒草沙沙响，枯叶轻轻滚动了几片。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殷棠才站起来。她手里攥着七八片叶子，没放进口袋，就那么攥着。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苏烬，嘴角还叼着一片新的——暗金色，完整无缺，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她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但苏烬注意到她的睫毛湿了。

一滴眼泪从她左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又一滴，右眼的，挂在睫毛尖上颤了颤，然后掉在衣领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殷棠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但语调是苏烬认识她以来最轻的一次：

"你以后要死了，我给你收尸。"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行。我记住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左脸颊那道泪痕。殷棠没有躲开，也没有用剑鞘抽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落叶堆里终于被浇了一次水的植物。

苏烬收回手："你先在这待一会儿，继续嚼你的叶子，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人。"

殷棠点了点头。她已经重新蹲了回去，开始在落叶堆里仔细翻捡，把合心意的叶片一片一片挑出来，在身旁码成一小摞。

苏烬转身往城市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殷棠依然蹲在那里，像一只松鼠在囤冬粮，认真、专注、心无旁骛。赤练蛇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在落叶堆里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她肩上。

苏烬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他用龙血体质在美食街周边的废墟里转了不到一小时，救出了六个幸存者。两个躲在便利店冰柜后面的中年男人、三个挤在二楼储物间里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蜷在巷子角落垃圾桶旁边的老太太。他帮他们清理了附近的镜面碎片，确认安全之后，带着他们绕过有玻璃的区域，把六个人都送到了靠近城市边缘的一处空旷广场上，确认那里暂时没有诡异威胁之后才离开。

等他回到荒地的时候，殷棠依然蹲在坡顶。但周围的情况已经变了——她身边整整齐齐码了七八摞叶子，按颜色深浅分类排好，像一个小型的落叶博物馆。

苏烬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收了多少片？"

殷棠头也没抬："三百四十七片。有一片背面破了，不要。"

苏烬低头看了看那"不要"的一片——背面边缘有一个不足两毫米的小破洞，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明智地选择了不评价。

殷棠把手里的新叶子叼上，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没受伤。"

"嗯。"

"那就行。"她又转回去继续分拣叶子，但隔了两秒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你以后要死了——"

"我知道，"苏烬接话，"你给我收尸。"

殷棠嘴角动了一下，极淡的弧度。然后她从手边拿起一片最漂亮的暗金色叶子，完整无缺、色泽饱满，递到苏烬面前。

苏烬："给我？"

"嗯。"

"我能拿来干嘛？"

殷棠看了他一眼："你留着。"

苏烬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好，我留着。"

殷棠没再说话，但她的表情比苏烬认识她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平和。赤练蛇游过来缠在她手腕上，蛇信在她指间轻轻扫过。风从坡顶掠过，枯叶沙沙作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