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今天难得醒得早。
外面的天还没彻底亮透,楼下已经传来早点摊推车的动静。他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机,才不到六点。
他抓了把头发,起身去洗漱。刚推开门,就听见楼下传来电视声。
奶奶已经起来了。
老人坐在桌边剥鸡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还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小新“嗯”了一声,走过去接了杯水。
“醒了就没睡。”
奶奶打量了他两眼,说:“脸色倒比前阵子好点了。”
小新笑了笑,没接话。
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和刚煮好的粥。奶奶顺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坐着吃点。”
小新昨天过来看奶奶,他平时很少在奶奶家待着,不是在拳馆,就是回自己家。
拉开椅子坐下时,他还有些不习惯奶奶新买的竹条椅。
电视里放着晨间新闻,声音不大。奶奶一边吃饭,一边问他拳馆最近怎么样。小新挑着说了几句,说现在已经稳定下来,学生也比以前多了点。
奶奶点点头。
“稳定就行。”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最近是不是老不在自己家睡?”
小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吗?”
“怎么没有。”奶奶说,“前阵子我想去看看你,连着好几天你屋里都没人。”
小新低头喝了口粥,隔了两秒,才应了一声。
“有时候在朋友家。”
奶奶没多问,只当他是跟朋友待得晚,干脆在那边睡了。
“你那个朋友家挺近?”
“近。”
“哦。”奶奶点点头,“那也行,总比你以前天天一个人乱跑强。”
小新低头扒了两口饭。
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樊均那里。被人点破了心思,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这才又回了自己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樊均家沙发上搭着的外套,还有厨房里总烧着的热水。
以前他其实很少去别人家,更别说待到半夜,或者干脆留在那里睡下。
但最近,好像反而不习惯回自己家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奶奶还在旁边看电视,没注意到他的反应。
小新低头咬了口油条,继续吃饭。
出门以后,他心里还惦记着樊均的事。
走着走着,他意识到,自己回来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叫樊均“樊哥”了。
明明在这之前的十几年里,他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现在回头想想,当时到底是想变得和樊均一样,还是早就想再靠近他一点。
他想让樊均把自己和一直成群管的小孩区分开
他希望自己在樊均心里,和猴儿、孙旭磊那些小孩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他还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模模糊糊地不愿意。
这种不愿意是什么,他当时也说不清。
下午,拳馆比平时关得早。
最后一个小孩被家长接走时,外面的天还亮着。小新正低头收拾地上的护具,樊均已经把门口的牌子翻了过去。
“今天不排课了?”小新问。
“嗯。”樊均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吕叔让我早点过去吃晚饭。”
小新“哦”了一声,没多问。
樊均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起去。”
小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后把剩下的东西收好,顺手拿起外套,跟着樊均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巷子,走到岔路口时,小新下意识就准备往另一边拐。
樊均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新愣了一下。
“不是叫你去吕叔那儿吃饭?”
“嗯。”
樊均看着他,补了一句:“去家里吃。”
小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是去旧馆。
樊均倒没觉得这有什么,话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小新在原地缓了半秒,才跟上去。
没走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等会儿。”
樊均回头:“嗯?”
“去家里吃,是不是得买点东西?”
樊均像是没反应过来。
“买什么?”
“水果什么的。”小新说,“总不能空手去。”
他有点别扭,总觉得去吕家吃饭,多少该带点东西。
樊均却莫名有点想笑。
“不用。”
“真不用?”
“嗯。”
小新应了一声。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他还是下意识朝旁边的水果店看了一眼。
“别紧张”樊均干脆拽着他往前走。“说了不用。”
“……行吧。”
两个人一路慢慢走过去。
到楼下时,天已经有些暗了。樊均熟门熟路地上楼,小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
他从来没这么正经地去吕叔家吃饭。
主要是最近,他发现自己对樊均多少有点不怀好意,就更紧张了。
门很快开了。
珊姐系着围裙站在里面,先看见樊均,刚笑起来,又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小新。
“哟,小新也来了?”
她语气自然,只是看见认识的小孩一起过来,顺口招呼了一句。
小新也立刻叫人。
“珊姐。”
“快进来。”珊姐往旁边让了让,“外面冷。”
屋里飘着炖汤的香气。
吕叔正在里面摆碗,听见门口的动静,也抬头看了过来。
“哎,小新?”
他今天明显挺高兴。
“今天怎么把你也带来了?”
樊均低头换鞋,语气很平常。
“正好一起。”
吕叔笑着应了一声。
“挺好,人多热闹。”
屋里开着空调,比外面凉快不少。汤还在灶上炖着,厨房里混着油烟和炖肉的香味。珊姐刚把最后一个菜端出来,吕叔就在旁边摆碗。
“坐坐坐。”吕叔冲小新招手,“别站着。”
小新应了一声,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珊姐生病那阵子。
那时候屋里没现在这么亮堂,吕叔也不像现在这样,整个人都明显松快了不少。
现在电视开着,厨房里有人说话,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
就是很普通的一家人吃饭。
但又比以前多了点热闹。
樊均已经很自然地往厨房去了。
“我端吧。”
“你别进来了。”珊姐立刻挥手,“本来地方就小。”
樊均没理她,还是进去帮忙。
小新在旁边站了两秒,也下意识想跟过去。
结果刚迈进去一步,就被珊姐连他一起赶了出来。
“你俩差不多得了。”她笑着说,“厨房总共这么大点地方,挤不挤?”
吕叔在旁边乐。
“行了,让他们忙吧。”
小新只好退出来,站在客厅里,一时也没什么事干。
吕叔倒是挺高兴,给他倒了杯茶。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小新接过茶杯,“馆里现在稳定多了。”
“我看也是。”吕叔点头,“现在那边人气可比以前强。”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主要是樊均现在状态也好多了。”
小新抬了下眼。
吕叔像是感慨似的,接着说:“以前那小子,什么都自己扛着,也不爱说话,天天就知道接事。我有时候看着都累。”
厨房那边传来碗碰上桌面的声音。
樊均正在里面低声跟珊姐说着什么。
吕叔朝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现在好多了,也能出门了。”
他说得很轻,没有埋怨的意思,更像是做长辈的终于松了口气。
“以前老四他们都各有各的事,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太多了。现在你老跟着他,我看他都比以前活一点。”
小新低头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有点软。
他以前其实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尤其是关于樊均以前的状态。
吕叔倒也没准备继续往深了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
“年轻人嘛,多一起待待。”
小新“嗯”了一声。
没多久,樊均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
“吃饭吧。”
几个人陆续坐下,气氛很松。
吕叔今天明显心情很好,还特意开了瓶酒。
“喝点?”
樊均看了眼小新。
“他不太能喝。”
“少喝点呗。”吕叔笑道,“又不是外人。”
最后还是倒了半杯。
珊姐今天也喝了酒。她平时其实不太碰这些,今天却明显兴致很高,脸上一直带着笑。
“你们最近忙不忙?”她问小新。
“还行。”小新说,“现在固定课排得差不多了。”
“那挺好。”珊姐点点头,“稳定下来最重要。”
吕叔在旁边接了一句:“稳定了以后,就该考虑以后了。”
他说这话时,还顺手给珊姐夹了块排骨,动作特别自然。
小新看了一眼,也顺手给樊均夹了块菜。
夹完,他自己倒有点尴尬。
樊均显然也注意到了,但谁都没主动点破。
吕泽是后面才到的。
他开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吃上了。一眼看见小新,他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也在。
不过也就停了半秒,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来了?”吕叔招呼他。
“嗯。”
吕泽把钥匙放到桌上,换鞋进屋。
他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平和了很多,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整个人都绷着。
珊姐跟他说话,他也会应,语气甚至已经不再生硬,不像之前那样总是冷着脸。
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努力习惯、努力接受这一切了。
小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很多卡了很久的东西,都终于在慢慢往前走。
后来,吕泽还跟樊均聊了几句拳馆的事,语气也挺正常,没有以前那种一点就炸的劲儿。
樊均说话时,小新就在旁边低头吃东西,偶尔听上两句。
其实他一直挺在意吕泽和樊均的关系。
不是怕他们吵,而是总觉得,樊均对吕家始终带着一点亏欠。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重了。
吕泽已经开始有自己的生活,吕叔也是。
大家都在慢慢往前走。
吃到后面,珊姐的脸已经有些红了。吕叔看她时,眼神也比平时柔和。
小新坐在旁边,凑过去小声问樊均:“吕叔是不是已经准备跟吕泽走了?”
“没有”樊均从口型读出小新的问题,也小声的说。
饭吃完以后,樊均还是进厨房帮忙收拾,小新也跟着过去。
结果两个人都被赶了出来。
“你们俩能不能老实待会儿?”珊姐笑得不行,“刚吃完饭还抢活。”
吕叔正在外面泡茶,见小新出来,招呼他坐下。
“小新,坐。”
小新只好又坐回去。
屋里暖得让人有点发懒,电视声音不大,厨房里偶尔传来水声。
这种一家人的氛围他其实挺少感受的。
不像以前旧馆那样闹腾,而是一种很安静、又有人气的生活感。
等厨房收拾完,时间已经不早了。
樊均走到门口拿外套,吕叔忽然叫了他一声。
“均儿。”
“嗯?”
“你留一下。”
樊均应了一声。
小新站在门口,低头慢慢穿鞋。
厨房那边还能听见珊姐在说话。
他没刻意去听。
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樊均才出来。
脸上情绪倒没什么变化。
“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下楼。
夜里风有点凉。
刚喝过酒,吹上来反而挺舒服。
走到街口的时候,小新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是不是已经把结婚日期定好了”
樊均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下半年选个日子,就这几个月了。”
小新点点头。
“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挺好。
吕叔已经一个人很多年了。
现在这样,确实挺好的。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小新忽然想起什么。
“吕泽现在也好多了。”
“嗯。”樊均低声说,“他没以前那么拧了。”
“就是过不去那个劲儿。”
“现在差不多也过去了。”
小新听完,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握了一下樊均的手腕。
动作很短。
像是下意识碰一下。
“那你以后也不用老想着那些了。”
樊均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新还在往前走。
声音很轻。
“他们现在也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你不用再一个人替所有人记着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
樊均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
两个人慢慢走到岔路口。
到这儿两人就不同路了,小新脚步下意识跟往樊均家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已经习惯跟樊均一起回家了。
但是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樊均已经往前走出去两步了。
回头一看,人还站那儿。
“怎么了?”
小新“啊”了一声。
“没。”
他其实觉得该各回各家了,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不想分开,但是确实做又做不到像之前那样随意。
“我回家了”小新停了半秒,还是挥了挥手说“明天见”
“明天见”樊均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着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