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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南舟樊均

樊均看着面前这个担心他的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一直不停地把我当小孩。”

  小新停了一下,下意识否认。

  “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怕你受不了。”

  “我没那么脆弱。”

  樊均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事。”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说:“去逛商场吧。”

  小新看了他一会儿。

  樊均的表情确实没有勉强。

  他这才从训练台边上直起身。

  “那走。”

  小新先把小白送到隔壁。

  蓉蓉正坐在地板上压腿,狗一进门就往她腿上蹭,尾巴摇成一片。

  “晚上来接就行。”

  蓉蓉揉着小白的脑袋。

  “行。”

  小新应了一声,跟樊均从舞蹈室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

  手机里那串数字还亮着——三万四。

  什么都没干,多出4千。

  他还没从这种像是白捡了钱一样的窃喜里缓过来。

  樊均已经在电动车旁边等他了。

  小新走过去,跨上后座。

  这辆车的后座有个尾箱能靠,他坐得很直,手扶着樊均的腰侧,腿边就是空着的脚踏板。

  他低头拍了拍车座下面的铁框。

  “这车方便。”

  他说。

  “后面还有个框,背还能靠。”

  樊均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小新又想起自己年初买的那辆摩托车。

  “我那时候买摩托车就是觉得它酷。”

  他说。

  “完全没想过实不实用。带人不好带,东西也没地方放。”

  樊均说:“你平常可以开我这辆。”

  樊均点开地图,选了一家最近的大型商场。

  路上,小新跟他说自己买黄金赚了钱。

  “四千多。”

  他说起来还是高兴。

  “什么都没干,就多了四千。”

  这笔钱他都快忘了。放在那里好几个月了,差不多小半年,平时也没怎么想过,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他觉得挺高兴。

  樊均骑着车,随意应着。

  “挺好。”

  过了一会儿,又说:“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买黄金的事。”

  小新这才想起来。

  “我没跟你说过吗?”

  樊均摇了摇头。

  “当时也没想说。”小新说,“就是钱放在那儿,也不知道干什么,就想着找个能赚钱的地方放着。”

  他笑了一下。

  “没想到真能赚。”

  他说着,又想起刚才搜到的东西。

  “好像是因为上个月英国脱欧,然后就涨得特别厉害。”

  英国脱欧。

  这个词落下来,樊均忽然觉得有点微妙。

  国家大事,国际局势他从来没有去了解过。

  唯一接触的就是以前在台球桌边,听过别人吹这些,什么都能拿出来说两句,聊得头头是道。

  但那时候只是听。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好像真的和自己的生活有了一点关系。

  他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商场不在南舟坪。

  樊均骑了快二十分钟,才到地方。

  小新以前去商场,基本都是买东西,买完就走。今天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可以慢慢逛。

  想看的东西都可以拿起来看看,不用赶时间,也不用想着接下来还要处理什么。

  生活好像终于又恢复原状了。

  而且今天是和樊均一起来的。

  这个念头落在心里,让今天看到的东西都像是多了一层光。

  到了商场门口,人比他们想的多。

  小孩坐在购物车里晃腿,情侣牵着手从旋转门里出来,广播里有个女声在报今天的特价商品。

  小新下了车,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樊均。

  樊均也正在看他。

  下一秒,樊均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新往后仰了仰。

  “干嘛?”

  “去逛商场。”

  小新摸了摸脑门,跟着他往里走。

  一楼是食品区。

  鸡蛋正在打折,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的声音。

  “鸡蛋便宜了,鸡蛋便宜了……”

  小新嘴里跟着念了一句。

  “买鸡蛋。”

  樊均看了他一眼。

  “我们厨房一筐一筐买。”

  他说。

  “你在这儿买鸡蛋?”

  “我听广播随便念的。”

  小新说。

  “又不是真要买。”

  他当然不是真要买鸡蛋。

  他是什么都想买。

  薯片挑了好几个口味,烧烤味给樊均,青柠味自己留着,原味准备放拳馆里大家吃。

  还有包装零食、广东点心、小蛋糕。

  凡是他稍微有点兴趣的,全都拿了一份。

  购物车很快堆了小半车。

  他停下来,偏过头问樊均。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的买就行了。”

  樊均说。

  小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也想让樊均高兴。

  想看樊均站在货架前,自己拿起一样东西,说一句,我想要这个。

  可樊均只是推着车跟着他,偶尔伸手把他拿进去的东西扶正。

  小新的满足感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没碎。

  就是没满。

  转到下一个货架的时候,樊均顺手从旁边拿了一罐黄桃罐头。

  小新盯着那罐罐头看。

  “你是不是就喜欢这个?”

  “没什么别的想要的。”

  樊均说。

  小新把罐头放进车里,他自己的小推车很快就满了。

  他接下来往樊均的小推车里放他觉得樊均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小新转身的时候,樊均从车里拿出两包东西,放回了货架。

  小新正好转回来,盯着他的手。

  “你是不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

  小新把那两包东西重新拿回来,塞进车里,又从旁边拿了两包新口味的,一起放进去。

  他看着那罐黄桃罐头,又想起之前那件事。

  黄桃罐头其实也不是好吃到会让人把它当成日常零食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樊均可能根本不是喜欢这个。

  而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偏好。

  习惯了不去想自己喜欢什么。

  小新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孩。

  特别懂事的那种。

  从来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就算问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站在这个小孩面前,手里拎着购物篮,恨不得把整个货架都搬给他。

  小新忽然转身,推着车往回走。

  刚才没拿的几种薯片,他又拿了几包。

  饼干、两袋奶糖、一盒刚才樊均多看了一眼的巧克力,也全都放进车里。

  “你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他一边往车里塞,一边说。

  “那就全买,回去吃了就知道了。”

  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他又顺手往里面扔了一包。

  “反正又不是吃不起。”

  把樊均的小推车也填满以后,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买了。

  小新又从旁边拿了个马桶刷子,举起来问樊均。

  “这个用不用换?”

  樊均看了一眼。

  “你想换也行。”

  小新把刷子放回货架。

  两个人从被褥区绕过去,又走到拖鞋那边。

  小新看着货架上的拖鞋,拿了两双深蓝色的,在手里翻了翻,又看了一眼鞋底。

  “家里就一双拖鞋。”

  樊均没说话。

  他伸手接过那两双拖鞋,仔细放进袋子里。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扫出来五百多。

  樊均拿出手机,按住了小新的手。

  “我付。”

  小新还没说什么,樊均已经扫码了。

  “滴”的一声。

  小票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两个人拎着四个大袋子走到停车棚。

  小新把袋子放到电动车踏板上,一个个码好,最后一个放在后座的尾箱,袋子太大了,小新往下压了压,还是合不上尾箱。

  他从袋子里摸出两根冰棍,递给樊均一根,然后把塑料袋绑好。

  两个人靠在车旁边吃。

  太阳已经偏西了,风吹过来有一点凉。冰棍很甜,奶味很重,化了以后黏在手指上。

  他们并排站着,把冰棍吃完,棍子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小新看了看地上的几个大袋子,又低头看看电动车窄窄的踏板。

  “早知道买这么多,就应该走过来打车回去了。”

  “谁知道你买这么多。”

  “我也没想到。”

  小新说完,跨上后座,伸手扶着袋子,免得东西倒下来。

  樊均发动车子,往南舟坪的方向骑。

  车骑得不快,风从前面吹过来,袋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回到家,两个人拎着四个大袋子推开门。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挤过门框,小新把东西全放到玄关地上,弯腰从里面翻出那双深蓝色拖鞋。

  他拆开包装换上,脚趾在鞋头里动了动。

  鞋底很软,踩在地板上有轻微的摩擦声。

  小新低头看了两秒。

  “终于有两双拖鞋了。”

  樊均也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把换下来的运动鞋靠墙放好。

  两个人站在玄关,都穿上了拖鞋。

  小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最开始几次过来,总有一个人得光脚。夏天地板也不凉,就这么拖着。

  “一直想着买,结果一出门就忘。”他说着,自己都笑了一下。

  前段时间事情多得兵荒马乱的,穿着运动鞋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地也没空拖,最多拿扫把扫扫灰。

  “现在终于缓过来了。”

  小新说。

  他说完,顺手拿起靠在墙角的扫把,把玄关的灰扫了一遍。

  又去卫生间拧了拖把,从客厅一路拖到厨房门口。

  樊均把茶几挪开。

  小新拖完那一片,他又把茶几挪回去。

  两个人穿着拖鞋在屋里来回走,拖鞋底踩过湿润的地板,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水汽慢慢蒸干。

  拖完地,小新把四个大袋子拎到茶几旁边,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

  薯片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饼干码到厨房架子上,保鲜盒叠好放进橱柜。

  樊均站在旁边,把他递过来的东西一样样接住,分好类,再放到合适的地方。

  小新拿起一包鸡爪,转身往厨房走。

  他拉开一个柜门,又关上。

  再拉开另一个。

  最后站在灶台前,手里还举着那包鸡爪,停住了。

  “你家没有冰箱啊?”

  樊均正把几瓶饮料往墙角摞。

  “我不用冰箱。”

  小新把鸡爪放到灶台走回来,又看了一眼厨房。

  也不是必须要放冰箱,今晚吃完就行。

  厨房里有一块空着的位置,墙角还有个孤零零的插座。

  他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却从来没注意过那里没有冰箱。

  这种东西太没存在感了。

  不用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

  可一旦手里拿着一盒需要冷藏的东西,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就显得特别大。

  “你怎么不用冰箱?”

  “拳馆就在隔壁,冰柜现成的。”

  樊均说。

  “而且我以前也不怎么做饭。”

  “那饮料呢?”

  小新看着他。

  “天气这么热,想喝口冰的怎么办?”

  “去便利店。”

  樊均说。

  “现买现喝。”

  小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空位。

  他忽然意识到,樊均以前根本没怎么在这里生活。

  有什么就接着用,需要什么就去旧馆拿。

  渴了,去便利店现买。

  没有冰箱,没有储备,也没有提前为自己准备什么。

  不是不需要。

  只是习惯了凑合。

  小新转回来,走到茶几旁边坐下。

  樊均已经把剩下的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玄关的两双拖鞋并排放着,拖把还靠在卫生间门口。

  “我们买个冰箱吧。”

  樊均把最后一个保鲜盒放进橱柜,关上门。

  “现在这些东西放拳馆冰柜也行。专门买一个,有点多余。”

  “以后总会用到。”

  小新顿了一下。

  “夏天买点冰棍放里面,想吃的时候就有。”

  樊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小新穿着刚买的那双新拖鞋,坐在茶几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这个人刚才说“我们”。

  现在又说“以后”。

  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那就买一个。”

  小新立刻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搜冰箱的尺寸。

  樊均走回厨房,把刚才放在灶台上的那包鸡爪拿起来,放到茶几旁边。

  等有了冰箱可以多买一些这种零食。

  晚上两个人一起做饭。

  家里的调味料其实不太全,连油都没有了。

  没有冰箱,买回来的菜也没地方分开放,两个人干脆全堆到一起,加了盐和酱油,做了一锅炖菜。

  厨房里一直很热闹。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灶台上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锅里不断升起白色的蒸汽,又被油烟机向上抽走。

  樊均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打开锅盖看了一眼。

  小新一个人在外面等得有点无聊,也走进了厨房。

  樊均已经关火了。

  “主食就粉条了啊。”

  樊均把菜端到桌上。

  “尝尝咸淡,合适吗?”

  小新跟着他从厨房回到客厅,在桌边坐下。

  他感觉樊均正看着自己,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小新尝了一口。

  “合适。”

  他说完,又看向樊均。

  “你刚才在里面怎么不尝?”

  “哦。”

  樊均愣了一下。

  “我拿出来之前已经尝过咸淡了。”

  “那你还问我?”

  “那个就是……”

  樊均想了一下。

  “一个流程。”

  他笑了笑。

  “一般不都这么说吗?尝尝咸淡,合适吗?”

  小新也笑了。

  “那得像高端大厨一样?”

  他顺着往下说。

  “菜得分开给不同的时候吃,然后还得根据情况一点一点调整调料?”

  樊均会做的这几个菜,都是妈妈以前教给他的。

  这个流程也是妈妈做菜时会带着他的固定流程。

  现在再想起来,好像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沉了。

  “嗯。”

  樊均点点头,也笑了一下。

  “专业主厨为您服务。”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没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家里不大,厨房还残留着刚才做饭的热气,玄关放着两双刚买的拖鞋。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起,享受着这种类似家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