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带上樊均的身份证和复印件,去了商管公司。
“真的要我签吗?”樊均还是有点迷茫和不真实感
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吗?
“赶紧签了,省的老刘又冒出来”小新只想着让事情尘埃落定。
负责人已经在办公室里泡好了茶,非常商务人士的范儿,
他调整了租金数字,把电子合同打印出来,递过来让他们核对。
白纸黑字。
二十元每平米每月。
樊均把合同翻了两遍,也看不懂具体的,就是上下扫了几眼,然后在乙方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小新站在旁边看着他签。
樊均签完,把笔放在桌上,拿出手机,将半年的租金转到公司账户。
两万四千元。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负责人把合同拿过去盖了章,又让助理拿来印泥。
樊均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负责人把其中一份装进文件袋,递过来。
“收好,丢了还要来找我补。”
从公司出来,街上的阳光很亮。
小新把文件袋递给他,和樊均并排往回走。
回到拳馆,训练区空着,垫子上落着下午的阳光。
樊均把文件袋放到前台桌上,抽出合同,摊在桌面上。
那份纸质合同很薄,拿在手里却有点沉。
他盯着上面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二十元每平米每月。
跟隔壁一样。
他本来以为要跟老刘长期拉扯,但是马上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吕泽硬扛,樊均跟着搬走。
但现在,这份合同告诉他:
不用搬了。
租金反而更低了。
小新靠在前台边上,也在看那份合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把黑色宋体的“二十元”照得有些发亮。
樊均伸手碰了碰那个数字。
油墨早就干了,摸上去和其他字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真的吧?”
“对。”小新答应
樊均又把合同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从公司回来这一路,他已经看了好几遍。
可每次看,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他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们真的签下来了。”
樊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纸。
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自己出面,请人吃饭,敬酒,签合同,交钱。
那些事以前都是吕泽在做,吕叔在做。
他只是等着被安排。
但这一回,合同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
看了很久,他才听到小新说:
“是我们自己签下来的。”
小新偏过头看着他。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樊均脸上。
脸上的表情很呆愣,小新觉得很新奇,一直猛瞅他。
樊均回过神,把那份合同抽出来,放进前台抽屉的最上面一层。
他关上抽屉。
小新收回视线,准备打开柜子,把饭盒拿出来,再配点糖水。
没想到,把饭盒拿出来,里面的大蚂蚁看起来像是全死光了。
他吓了一跳凑近看了看,小蚂蚁正在拖那些大蚂蚁的尸体。有些已经被扯成了两三节,还有两三只完整的,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身上还挂着小蚂蚁。
小新看了一会儿。
真正还活着的,只剩下两只了。
他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突然开始打架了?
是点蚊香的时候熏到了?还是最近没怎么喂东西,饿的?
他又想,是不是蛋白质喂得不够?还是糖水喝太多了?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
这种蚂蚁叫玉米毛蚁。
它们本来就不是喜欢聚在一起的种类。
野外的玉米毛蚁,一只一只分开活动,自己在土里挖一个小洞。小新又翻到有人拍的照片,北方的河滩边,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蚂蚁的蚁后,每一只都自己挖个小坑,然后钻进土里。
发帖的人也是东北这边的。
他记录了自己去野外抓玉米毛蚁的过程,说是拿工具一吸,一次能弄满一大盆,再按批发价卖给淘宝店。一只几毛钱,一次就能抓几千只。
小新扫过这些,没怎么在意。
他主要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放在一起以后会打架。
继续往下查,才知道这种蚂蚁人为放在一起的时候,前期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等小蚂蚁越来越多,群体数量上来以后,就会开始内斗。
最后只会留下最强的一只蚁后。
其他的都会被杀掉,然后由留下来的蚁后接管剩下的小蚂蚁、卵和幼茧。
小新看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也就没太在意,又重新配了点糖水。
弄完以后,他又去找之前那两个养蚂蚁的小孩。
“你们那边打架了吗?”
两个小孩说还没有,不过按小新的理解,估计也快了。
小新想了想,说:“我当时买了一大堆玻璃管,还剩不少。你们拿几根回去吧,要是想分的话就分一分。”
他自己倒没打算分。
养一窝就够了,也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反正按照它们的习性,最后留一只最强的下来就是了。
养了两个多月,也算是自己养的宠物。
可大蚂蚁死了,他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
最多只是觉得有点神奇。
像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自然的残酷。
过了一会儿,樊均跟他说起吕哲。
“我还是想把这个馆给吕哲。”
他说,“找个时间,再跟他商量一下。”
小新有点意外。
“你不是都已经付了半年的房租了吗?”
“这个不是问题。”
樊均说,“到时候他补给我,或者怎么处理都行。”
他还是没打算把这个馆当成自己的。
小新想了想,也觉得正常。
昨天吕哲只是情绪上有点过不去,可能缓两天就能接受了。再怎么说,吕哲也不会让樊均吃亏。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老刘了
他忽然想起“老刘是不是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小新的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他要是知道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脸色肯定特别好看。”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樊均倒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老刘确实不用再管了。
“能把他甩开就行。”他说,“以后没有这个房东,也省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樊均觉得今天去找吕哲,可能还是太早了。
“过两天再说吧。”
小新点点头。
樊均先给吕叔发了条微信,把合同已经签好、半年的租金也已经交完的事情告诉他,又把租金降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让吕叔先跟吕哲说一声。
结果过了几天,吕哲还是很明确地表示,他不想要这个新馆。
樊均去找过他一次。
吕哲的态度很直接,甩了一句话就走人了。
“你拿去,不用跟我说。”
“我本来就不想待在这里。”
樊均没再说什么。
他转头去找吕叔。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吕叔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去劝吕哲,反而跟他说:
“均儿你接手吧。”
事情最后还是落到了樊均自己身上。
樊军回到新馆跟小新说
“他不想要这个新馆了。”
樊均说,“快找好场地了。”
小新听得有点莫名其妙。
“生意有那么好吗?干嘛还要找场地。”
他问,“又要再开一家新新馆?”
樊均跟他解释。
吕哲一直都想往外走。
他想把拳馆做得更专业一点。
其实这个新馆最开始就是吕哲自己想要的,只是后来发现位置太偏,前期投入的成本就一缩再缩,其他器材也没怎么买,就是一些垫子和器材。
后来也就添了个训练台,吕哲也没来这边上课。
所以现在,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小新问:“他有那么多钱吗?”
“这边不是还没回本吗?”
“到时候如果需要,我也会出一点。”樊均说“他缺的话,应该会要”
“吕叔也会拿一点。”
而且旧馆那边,吕哲这半年来一直都有收入。
从今年开始,生意确实慢慢好起来了,已经有了一点前景。
小新听完,还是觉得不太现实。
“这前前后后折腾装修什么的,还得晾吧?”
他算了一下。
“来回不得折腾一年?”
“而且是不是得先租下来?还没开业就开始算房租了?”
“个把月就够了。”
樊均说,“装修比较简单,刷个墙就行,不用晾那么久。”
小新还是觉得吕哲有点奇怪。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要再开一家。
在他的印象里,吕哲都已经是要成家的年纪了,比自己大好多,差不多是自己两倍的人了。
怎么做事还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樊均看了他一眼。
“只是你小时候对他的印象一直没改过来。”
“你跟他也没差十岁。”
小新想了想,没说话。
樊均继续解释。
对吕哲来说,他一直留在这里,本来就是因为想守着吕叔。
但实际上,他从很早开始就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
这个想法不会因为留下来就消失,只会越来越强。
现在他手里已经有足够的钱,新场地可能也已经找得差不多了。
既然想走,那就会继续往下走。
小新听明白了。
“那到时候他一个人肯定不行啊。”
他忽然想到什么。
“不会又得把铁帮和谭如挖走吧?”
说完,他才想起来,他们好像还没跟铁帮和谭如说合同已经解决了。
他赶紧进去看了一眼。
谭如没在。
铁帮在。
小新直接过去,把铁帮也叫了过来。
先把合同已经解决、新馆已经签下来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又把吕哲现在还准备重新开一个新店的事情告诉他。
铁帮听完,摇了摇头。
“我不想折腾。”
他说,“这边挺好的,现在收入也比较稳定。”
“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样。”
他想了想,又说:“反正我是不会往外走。”
“谭如估计也是这个想法。”
小新点点头,又回头看樊均。
“那你要去帮忙吗?”
樊均想了想。
“我没想到这个。”
他顿了一下。
“不过吕叔肯定会去帮他。”
“我应该就不会去了。”
小新“哦”了一声。
“那到时候肯定还得再招人。”
他看了看樊均。
“就是吕哲这么一折腾,好像又整出来好多事。”
“嗯”樊均应了一声。
低头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我想给吕泽拿点钱。”
小新正低头继续看小蚂蚁咬大蚂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啊?”
“装修的钱,还有前面超预算那些。”樊均说,“新馆最开始很多钱都是他出的,后面吕叔也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现在馆子算给我了。”
小新慢明白了。
樊均不可能真就心安理得地接下来。
“你准备给多少?”他问。
“我原本有十万。”樊均说,“合同半年先交了两万四,还剩七万多。”
“我想差不多都给他。”
小新坐直了,
“七万?”
“留一点生活费就行。”
前台安静了几秒。
小新其实第一反应不是反对。
他觉得这钱确实该给。
吕泽前面确实扛了很多。
但他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那万一后面生意不好呢?万一突然又要添东西呢?”
“慢慢赚。”樊均说。
“你这叫没底。”小新盯着他,“你是真准备把自己掏空啊?”
樊均没说话。
小新看着他那样,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不给你心里也过不去。”
只是说完以后,他又顿了一下,低头掏手机。
“我卡里还有三万多。”他说得很认真。,“你后面真缺钱了跟我说。”
樊均一愣:“不用。”
“什么不用。”小新说,“你别又硬扛。”
他说着甚至真准备转账。
樊均赶紧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真不用。”他说。
小新皱着眉看着他。
樊均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现在馆子算我们一起的。”
“以后赚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赚。”
“缺钱了我会跟你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很认真。
小新怔了一下。
然后耳朵忽然有点发热。
“……哦。”
他低头把手机收了回去。
过了两秒,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你别不说。”
樊均笑了笑。
“嗯。”
——
第二天樊均还是找了吕泽。
新场地已经找好了,
吕泽正低头在手机上看器材。
“这个护垫不用买太好的。”樊均说,“青训那边小孩儿用,消耗快。”
“嗯。”吕泽应了一声。
樊均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那个钱……”
吕泽头都没抬:“别说。”
“吕泽。”
“我说了别说。”吕泽语气已经有点烦了,“馆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吕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给我钱,算补偿我?”
樊均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吕泽看着他那样,又有点烦躁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樊均。”他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掰扯这些。”
“新馆就是你的了。”
“以后赚钱赔钱都跟你有关系,跟我没关系。”
“你别老一副欠我什么的样子。”
他说完就转身继续去看另一边器材了。
明显是不想再谈。
樊均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中午吕叔过来了一趟。
听完以后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给什么钱。”
“本来就是你们俩一起的事。”
“再说你身上能有几个钱?”吕叔看着他,“那都是你自己的。”
樊均低声说:“应该给的。”
“给什么给。”吕叔摆摆手,“你自己留着。”
他说完就准备继续去忙别的。
樊均却站在原地没动。
吕叔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不说。
“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压。”
吕叔一下又有点心软,
“你不要总觉得自己欠吕泽,欠我们的”吕叔轻声说
樊均“本来就是这样。”
“你啊。”他说,“就是太容易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
最后还是小新把人拉到旁边聊了一会儿。
“给珊姐吧”小新说“让珊姐帮忙劝一下吕叔”
樊均又去找珊姐,
她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然后才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樊均低着头,没出声。
“行。”珊姐最后拍拍他胳膊,“钱我帮你收着。”
“我去跟老吕和吕泽说。”
樊均这才慢慢点了下头。
——
两天以后,吕叔又来了新馆。
小新那时候正坐在前台。
他没回避,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了樊均旁边。
吕叔手里拿着个信封。
一坐下就直接塞给了樊均。
“这里头五万。”
樊均愣了一下。
“装修以前哪有你想那么多钱。”吕叔摆摆手,“大头是前面租金、押金,还有老刘那边乱七八糟的费用。”
“真正装修花不了七万。”
“再说了,你真以为我能拿你全部存款啊?”
樊均张了张嘴:“但肯定也不止两万……”
“差不多了。”吕叔直接打断。
他说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看着樊均,声音慢了下来。
“别跟我们算这么清。”
“你也是我儿子。”
这句话出来以后,一下安静了。
樊均低着头,没说话。
吕叔叹了口气。
“吕泽那边确实缺钱,我会补。”
“你这个心意我们知道。”
“拿两万,够了。”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他说完以后站起身,拍拍樊均肩膀。
“以后你也得多顾着自己。”
吕叔走以后,前台安静了很久。
樊均一直没说话。
小新站在旁边,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碰了碰樊均胳膊。
“都结束了。”
他说。
“什么都结束了。”
“以后就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