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樊均坐在小新的车后面，单手搂着小新。

　　他靠在小新肩上侧头，风从耳边过去车声轻轻的晃着，他没再去看路边有什么。

　　不用再顾着别人，也不用去管别人高不高兴。

　　什么都不用想，一路都没有说话，非常放松。

　　到楼下的时候，车停了。

　　樊均下来，他忽然不太想一个人上去。

　　“今天也住我这儿吧。”

　　小新用腿撑着车，没说别的。

　　“我去停车。”

　　“嗯。”

　　电梯门闭合，樊均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打了个响指。

　　没一会儿，小新拎着那个小纸盒跑过来。

　　樊均 将手从按键上移开

　　电梯门重新合上。

　　“今天连着第三天睡你这儿了。”

　　小新看着手里的盒子说。

　　“幸好我现在已经回自己家住了，不然我奶奶都得问我，是不是谈对象了。”

　　樊均笑了笑。

　　电梯继续往上走。

　　进门以后，樊均第一件事就是把袋子里的打包盒拿出来，放进冰箱冷冻层。

　　他想留着这四个字，就像有时候他也会自己买一罐黄桃罐头。

　　小新已经往沙发那边走，把手上的方形纸盒放到了茶几上。

　　樊均刚转过身，就听见卧室门响了一下。

　　小白从里面出来。

　　它像是还没完全醒，耷拉着脑袋慢慢往外踱步，走到樊均跟前，抬头看他。

　　樊均低头看着它。

　　白天午饭的时候，他其实就想起过小白。

　　现在小白真的出来了。

　　樊均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趴在地上，脑袋压着两只脚往他手底下蹭了蹭。

　　他站起来，坐到沙发上。

　　今天高兴是真的。

　　累也是真的。

　　樊均靠着沙发背，身体一点点往下沉。

　　小新已经坐在旁边，整个人往后一靠，腿随意地伸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种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感觉很好。

　　过了一会儿，小新说：

　　“其实今天要是小白也去，就更好了。”

　　“周洋怕狗。”樊均看着脚边的小白。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酒吧里的那一幕。

　　周洋握住他的手。

　　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新点了下头。

　　“但是我还是觉得，小白在就好了。”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小白。

　　“对。”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虚。

　　“要是在的话就好了。”

　　小白趴在那里，没什么动静。

　　樊均很快把视线移开。

　　茶几上的那个纸盒子落进眼里。

　　“这是什么？”

　　樊均又看了一眼。

　　小新看过去，没回答，伸手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号的蛋糕。

　　小新把蛋糕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本来是给你当生日礼物的。”

　　他说。

　　“下午去酒吧路上买的。”

　　樊均看着蛋糕。

　　蛋糕上写着几个字。

　　樊均生日快乐。

　　“到了酒吧才发现他们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

　　小新说。

　　“就没拿出来。”

　　樊均点点头。

　　下午收礼物的时候，小新并不在。

　　那些礼物后来都被收了起来。

　　一直到酒吧出来以后，他才拎着这个袋子。

　　小新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沙发上的礼盒。

　　“这里面也是他们送的吧？”

　　“嗯。”

　　“是什么？”

　　“拳套。”

　　小新“哦”了一声。

　　他看着那个小蛋糕，有点懊恼。

　　他本来应该选一个更好的礼物。

　　至少不应该什么都没考虑到。

　　他们有那么大的蛋糕，有那么多人说生日快乐。

　　准备了一天的活动，专门送了礼物，

　　他却只买了这么一个小蛋糕。

　　除了这个，什么都没做。

　　小新轻轻抿了下嘴。

　　“感觉有点敷衍。”

　　他说。

　　“他们有蛋糕，有祝福。”

　　停了一下。

　　“我不太会这些。”

　　他看着面前的蛋糕。

　　仪式感这种东西，他确实不太懂。

　　“但今天看你很高兴。”

　　小新说。

　　“我也很高兴。”

　　“你在就行。”樊均开口，声音很轻，是真心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樊均靠在沙发上，感觉终于安全了，整个人慢慢松下来。

　　白天被他下意识忽略，束之高阁的部分，也开始一点一点流泄上来。

　　他不是小孩了，他看得出来。

　　周洋对他有意思。

　　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早就已经连在一起了。

　　只是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给它下了一个定义。

　　樊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意识地说出了口。

　　“我不喜欢周洋。”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以后，屋里的安静忽然变得非常沉重。

　　那种熟悉的面对吕哲时一样的压抑、愧疚，那种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的感觉。

　　是不是又做错了？

　　是不是应该说对不起？

　　是不是又让别人难过了？

　　那些念头没有什么来由，却熟得厉害。

　　几乎不需要他去想，身体就已经替他把后面的东西接了起来。

　　是身体的程序在运行。

　　樊均感觉空气都凝固住了，呼吸越来越滞涩。

　　小新一直看着他。

　　其实从酒吧后半段开始，他就已经隐约觉得樊均没那么高兴了。

　　只是他以为樊均累了。

　　所以一直没去闹他。

　　现在听见这句话，小新愣了一下。

　　樊均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直接地说自己不喜欢一个人。

　　他本来应该马上站过去，不问那么多，先说一句对。

　　先陪着他。

　　甚至跟着他一起骂两句。

　　可这一次，小新没能马上说出来。

　　今天周洋其实挺好的。

　　生日也是他认真筹备的。

　　小新自己什么都没拿出来，刚才甚至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

　　所以他没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说周洋矫情。

　　也没好意思说自己也不喜欢他。

　　他只是问：

　　“怎么了？”

　　樊均没有解释。

　　只说：

　　“今天酒吧，周洋又哭了。”

　　小新看着难受的樊均，内心瞬间充满了对周扬的不满。

　　今天是樊均的生日，

　　樊均期待了这么久。

　　他今天明明一直都很高兴。

　　为什么到了后半段，突然安静了？

　　他以为只是累。

　　可如果不是呢？

　　小新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去想其他的。

　　眼前只有樊均。

　　低着头，坐在那里。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往自己身上揽的强烈错位。

　　小新心里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把刚才那些还没理清的疑问一下子全冲散了。

　　都不重要了。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也没有消失。

　　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烧成了一点一点的火星。

　　明明今天应该一直是快乐的。

　　明明是樊均的生日。

　　明明他一直那么期待。

　　偏偏是在今天。

　　那股愤懑一点点涨起来。

　　怎么也压不下去。

　　它顺着胸口往上烧，烧掉迟疑，烧掉谅解的余地。

　　最后只剩下那股越来越重的不满。

　　越烧越快。

　　所有情绪，所有的不满都被卷进去，全部成为燃料

　　烧成了一团压不住的怒火。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看着面前的自责的樊均。

　　那股怒意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就骤然变了。

　　像火烧到了尽头，猛地塌下来。

　　他忽然慌了，强烈的内疚涌了上来。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强烈的揪心感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把樊均一把拉进怀里。

　　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手臂收紧。

　　樊均一下撞进小新怀里。

　　鼻子先磕到了他的锁骨。

　　小新手臂抱得很紧，几乎没有留什么余地。

　　樊均原本已经有些脱力，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整个人都没怎么使劲。

　　可被这样搂了一会儿，身体的感觉反而慢慢回来了。

　　胸口被压着，呼吸也跟着变得有些困难。

　　“你搂得太用力了。”

　　小新这才松了点劲儿。

　　樊均缓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

　　“鼻子都被你撞疼了。”

　　小新低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胸好像确实没樊均的厚。

　　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烧过去以后，剩下来的东西已经没多少了。

　　现在能分辨的只有心疼。

　　他看着樊均，想了半天，最后问：

　　“要不要躺我腿上？”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樊均却真的侧过身，直接躺了下来，沙发不大，姿势有些别扭。

　　樊均的脑袋枕在他腿上，小新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没有调整姿势

　　谁也没动。

　　过了几秒，樊均忽然坐起来。

　　小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同样很用力。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身体已经确认了对方的存在。不需要任何语言，也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想法。

　　小新也彻底没了力气。

　　刚才那些情绪一下子冲上来，又一下子落下去，连身体都跟着疲了。

　　过了很久，樊均才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

　　“要不要吃这个蛋糕？”

　　小新侧头看茶几上的蛋糕。

　　“你不想吃的话，就放冰箱里吧。”

　　小新听着这句问话，心一下软了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立刻起身。

　　“吃。”

　　他把茶几上的纸盒打开，取出里面那个小蛋糕。

　　蛋糕本来就不大。

　　下午买的时候，他还特意加了钱，让里面的人用裱花写了几个字。

　　樊均生日快乐。

　　他之前没拿出来。

　　小新去厨房拿了刀，本来想直接从中间切开。

　　樊均伸手拦了一下。

　　“别从中间。”

　　小新停住。

　　“完整留着这个字”

　　樊均看着蛋糕。

　　“从边上切一点就行。”

　　“我就想吃一口。”

　　小新刀一转，直接斜着切成对半，蛋糕被他切成了一个三角形。

　　上面的奶油和“樊均生日快乐”几个字完整地留在那一块上。

　　他把蛋糕放进盘子里，递给樊均。

　　剩下的一半留在自己面前。

　　小新本来只是想着尝一口。

　　结果开吃了就没停下来。

　　樊均没吃蛋糕。看着他很快把剩下的半个蛋糕吃完，

　　他忽然想起来。

　　小新今天好像一整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下午的烧烤。

　　晚上又吃了一点蛋糕。

　　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了。

　　“你饿了吗？”

　　小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有一点。没事”

　　他说得很随意。

　　又看了眼樊均手里的蛋糕。

　　“你吃不下就尝一口。”

　　“吃完我们早点休息。”

　　樊均低头看了看。

　　“厨房还有面条。”

　　小新看他。

　　“煮一点当夜宵吧。”

　　樊均顿了一下。

　　“我们两个一起吃。”

　　他看着小新。

　　“我想吃。”

　　“行。”

　　小新起身去了厨房。

　　樊均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他手里的那块蛋糕一直没有吃。

　　最后，他只是拿勺子从边上的角舀了一点。

　　只挖了一口蛋糕胚和奶油。

　　吃完，他把蛋糕放回原来的底座。

　　上面的字还是完整的。

　　他把方形的塑料壳重新扣上去，放进冰箱。

　　然后才坐回餐桌边。

　　没过多久，小新端着面出来。

　　还拿了两个小碗。

　　“吃吧。”

　　樊均本来没打算吃。

　　他坐在这里，也只是想着陪小新吃一点。

　　可看着热气腾腾的面，他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些放进自己碗里。

　　吃了一口。

　　面条下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生日。

　　一碗面。

　　一个小蛋糕。

　　原本他以为，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以后，自己大概会觉得以前的生日太简单了。

　　会觉得不够。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面前的小新，再想到冰箱里那个斜着切开的蛋糕，他根本没有这种感觉。

　　今天是他的生日。

　　小新给他准备了一个小蛋糕。

　　又给他煮了一碗面。

　　他还是很高兴。

　　和白天一样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樊均自己都停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明明今天一整天，大家给他过生日的时候，他也是真的高兴。

　　那么多人围着他。

　　蛋糕很大。

　　有人准备礼物，有人说生日快乐。

　　那种热闹，那种被记住的感觉，他也喜欢。

　　可现在这一碗面摆在面前，他还是觉得高兴。

　　两边好像都是真的。

　　小新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都可以啊。”

　　樊均抬头。

　　“什么？”

　　“两个都可以。”

　　小新低头挑了挑面。

　　“又不冲突。”

　　“别人给你准备这些，你高兴，很正常。”

　　“今天这么多人给你过生日，你也一直期待着，当然会高兴。”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樊均。

　　“热闹完了以后觉得累，也正常。”

　　“现在这样，也挺好。”

　　樊均没说话。

　　小新吃了两口面，又问：

　　“我们要不要再过一次生日？”

　　樊均愣了一下。

　　“再过一次？”

　　“嗯。”

　　小新往茶几那边看。

　　“可惜没有蛋糕了 。”

　　“还在冰箱。”

　　小新起身去拿。

　　蛋糕重新放到桌上时，上面那行字还完整地留着。

　　小新沿着对角线切的，切成了两个三角形。带字的那半边斜躺在盒子里，

　　小新拿起那两根小蜡烛，比了比位置。蛋糕已经不是一个平面了，尖角朝上，他就在那个角上把蜡烛插了进去。

　　他去厨房拿打火机

　　蜡烛亮起来以后，他看着樊均。

　　“要我再唱一次生日歌吗？”

　　樊均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要。”

　　小新点点头。

　　他走到沙发那，把还在窝成一团的小白扒拉了出来。

　　“起来。”

　　小白调整了一下姿势，被他抱在怀里，

　　小新把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蛋糕上的两点烛光亮着。

　　他抱着小白站在那里，又握住小白的两只前爪，让它跟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拍。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樊均坐在旁边，一直看着。

　　没动。

　　也没说话。

　　小新继续唱。

　　“祝你生日快乐……”

　　一遍。

　　又一遍。

　　可樊均还是没有反应。

　　他也不好直接停下来

　　一直拍着小白的爪子，继续唱。

　　声音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局促。

　　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特别呆。

　　可也没什么人能教他们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两个人都不会推这个流程。

　　那就只能继续。

　　又唱了一会儿，小新终于停下来。

　　他抱着小白站在那里，脸上有点不自然。

　　“是不是……唱完了？”

　　樊均看着他。

　　他明显看出来了。

　　小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情突然特别好，整个人也跟着松下来。

　　“那我现在是不是要吹蜡烛？”

　　小新把小白放下来，立刻点头。

　　“对对对，吹蜡烛。”

　　“你还可以再许一个愿。”

　　他想了一下。

　　“今天庆祝两次，有两个生日愿望。”

　　樊均闭上眼睛。

　　他对着那两根蜡烛吹了一口气。

　　火苗灭了。

　　屋里重新暗下来。

　　他没有在心里想愿望，只是把蜡烛吹灭了

　　他此刻很满足，想不到愿望。

　　今天白天的生日是真的快乐。

　　那么多人，那么大的蛋糕，那么多祝福，那么热闹。

　　他喜欢过。

　　也确实开心过。

　　只是现在，他坐在这张桌子旁边，面前是一个被斜着切开的、甚至被吃了一口的小蛋糕。

　　还有一碗面。

　　小新抱着小白站在那里，唱到后面的时候明显已经尴尬得不行。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可樊均却忽然觉得，今天到这里，好像才真正圆满了。

　　他终于不用再想那些应该不应该。

　　不用再考虑任何其他人

　　白天的快乐是真的。

　　现在的快乐也是真的。

　　现在是在意自己的人，还有自己在意的人。

　　尤其包括小白，都在这里。

　　一碗面。

　　一个小蛋糕。

　　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我把原来剩的所有的存稿全部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