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新馆人不算多。
工作日,小孩就中午过来吃个午饭,训练区只有猴儿带着两个小的在瞎玩。新的训练台已经搭好了,占了原来半块空地,深蓝色的台面,边缘包着黑皮。旧垫子没换,全都还在,只是位置重新排过,看着比之前规整不少。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着的课程表掀得轻轻响。
小新靠在窗边,看猴儿带着那俩小孩跑圈。一个跑着跑着鞋带散了,差点绊一跤,猴儿停下来蹲地上给他系鞋带。另一个趁机偷懒,刚慢下来,就被拍了一下后背:“继续跑。”
小新低头笑了一下。
前台那边传来手机震动声。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陆哥回消息了”樊均说
小新偏过头:“陆哥?”
“嗯。”樊均应了一声,“酒吧的老板,他说最近缺人,让你晚上过去看看。”
“真缺啊。”小新从窗边直起身,慢慢走过去,“干什么的?”
“杂活儿都干。”樊均把手机放到桌上,“忙的时候端酒,平时看场子。”
“保安?”
“算吧。”樊均想了想,“不过不是看大门的。”
小新拉了张椅子,在前台旁边坐下:“那是什么。”
“就是有人闹事的时候过去处理一下。”樊均说,“一般也没什么事,真故意闹的人不多,大部分喝多了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是在说微不足道的日常一样。
小新却莫名能想象出来。
酒吧里灯很暗,人很多,音乐震耳朵。有人醉得东倒西歪,嘴里不干不净,樊均从后面过去,一只手拎着人胳膊往外拖。那人挣两下,樊均不耐烦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世界安静。
然后转头继续回吧台后面站着。
很游刃有余。
也很帅。
小新脑子里那个画面过了一遍,没忍住笑了。
樊均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感觉你挺适合。”小新说。
“适合什么。”
“就是……”小新比划了一下,“那种。”
“哪种。”
“看场子的。”小新想了半天,“挺能镇人的。”
樊均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没有你想那么夸张。”
“你打架厉害吗。”小新忽然问。
猴儿那边正带人练前滚翻,一个小孩翻歪了,整个人斜着滚出去,趴地上愣了两秒才爬起来。猴儿在旁边乐得不行。
樊均顺着声音往训练区看了一眼。
“还行吧。”他说。
“还行是多行。”
“没怎么输过。”
“靠。”小新笑了,“这么装。”
樊均也笑了笑,没接。
小新其实很少见樊均说这种带点锋利的话。他平时总是收着,跟人说话也好,带小孩也好,都有种习惯性的往后让。
但偶尔会有这种瞬间。
一下能让人想起来,他其实是练散打长大的。
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
小新靠在椅子上,看着前台后面的樊均。
外面阳光有点晃,照进来,在他鼻梁那道疤上压出一小块很浅的亮边。
训练区那边,小孩还在翻跟头,垫子被踩得砰砰响。小白从隔壁溜达进来,绕着新训练台闻了一圈,最后趴到了樊均脚边。
樊均抬脚顶了顶它:“别挡路。”
小白甩了两下尾巴,没动。
“晚上几点过去?”小新问。
“八点。”樊均说,“陆哥那边一般九点以后人才多。”
“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熬夜。”
“嗯。”樊均应了一声,“那会儿旧馆生意不好,就两三个学员。”
小新有点无法想象
他总觉得樊均好像一直就在这儿。
每天都在拳馆,一直有学员
一直是樊教练。
但其实不是。
他也兼职,也熬夜,也缺钱,也得一点点撑着把日子过下去。
只是这些东西,樊均从来不往外说。
中午,拳馆的小孩一窝蜂往旧馆那边跑。
小新本来打算和樊均一起在附近吃。
猴儿在门口遇到吕叔了,从门口喊了一声:“樊哥!吕叔说让你别卡点了,也过去吃!”
樊均正在前台低头回消息,动作停了一下。
吕叔默认中午他晚一点再过去,或者干脆在旁边随便吃点,吕泽在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往后避。
今天却像是专门叫了他。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小新本来就在门边站着,听见这话,偏头看了樊均一眼。
樊均神色没什么变化,把手机放下,起身把前台抽屉推回去。
小新于是一起去旧馆吃午饭。
旧馆那边比新馆热闹得多。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小孩围成一圈,猴儿正拿着勺子跟人抢最后一个鸡腿。吕叔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满头汗地端菜。
“都坐都坐。”吕叔喊着,“今天菜多。”
珊姐也在,坐在旁边帮忙盛饭。看见樊均进来,笑着说:“今天别又躲最后了,先吃。”
樊均嗯了一声。
小新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吕泽已经在桌边了。
但今天很安静。
只是低头吃饭,偶尔被吕叔问一句,才嗯一声。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有点不适应。
猴儿他们几个小孩还在闹,抢菜抢得跟打架一样。吕叔骂了两句,自己又笑了,院子里很吵,热热闹闹的。
小新夹了块排骨,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珊姐和吕叔对视了一眼。
很短的一下。
像有什么话没说。
他隐约感觉今天气氛不太一样。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樊均坐在旁边,低头吃饭,还是挺沉默的。
不过今天不像以前那样,吕泽没搭理樊均。没阴阳怪气,也没找茬,甚至连平时那种冷着脸的不耐烦都淡了不少。
吃完饭之后,小孩一窝蜂地往院子外跑。
猴儿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边跑边喊:“慢点!一会儿摔了别哭!”
几个小的根本不听,已经冲进了巷子。
吕叔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猴儿!看着点儿人!”
“知道——”
声音拖得老长,人已经跑远了。
南舟坪这边的小孩大多都这样带。离得近,街坊邻居也都熟,年纪稍微大一点的领着小的,顺着街一段段送回去。实在太小的,拳馆再轮着送。
猴儿虽然才初中,但带这一帮已经很熟练了。
小新和樊均落在最后。
中午太阳有点大,巷子里却还是阴凉的。前面的小孩跑跑停停,猴儿一路喊名字:“你家到了!进去!别装听不见!”
有个小孩扒着门框回头:“猴哥我下午不来了——”
“滚。”猴儿摆手,“作业写完再说。”
那小孩笑着钻进了楼道。
小新走在樊均旁边,没说话。
樊均也没说。
刚才饭桌上那种奇怪的平静,好像被太阳晒化了一点,只剩一种很松的安静落在街道。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猴儿已经带着剩下几个小孩往二楼跑了。
“樊哥!”他站在电梯口喊,“我先带他们上去了啊!”
“嗯。”樊均应了一声。
商场里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楼服装店开着音响,没什么顾客。自动扶梯停止运营,电梯边的绿植有一半已经发黄。
到了二楼,几个小孩已经冲进训练区,在垫子上翻成一团。
下午的课很快开始了。
新馆一忙起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小新后来基本都待在训练区边上,帮着看动作,偶尔扶一下小孩的腰。新的训练台比以前高一点,几个小孩一开始不适应,翻下来的时候总偏。猴儿蹲旁边笑得不行,被樊均拿脚轻轻踢了一下:“看着点儿。”
窗外太阳慢慢偏过去。
舞蹈室那边音乐换了几轮,商场里人多了一点,又少下去。
中途来了两个新学员。
一个家长站在门口问价格,另一个小男孩一直扒着玻璃往里面看。樊均过去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挺有耐心。
小新站在训练区另一头,看着他。
樊均待在这里的时候,和在外面不太一样。有人喊他,他就应一声,没人找他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周围再吵也不怎么影响他。
小新看着看着,觉得樊均好像就是这个拳馆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