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劫火焚天血未凉,残躯忍向海隅藏。
南来雁字无消息,十二年中各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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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江北码头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慕容清峄的死讯便是从这片废墟里传出来的。消息送到慕容沣跟前,老帅沉默片刻。

办丧事吧。
全城都道慕容家三爷没了。可谁也不知道,那把烧化的枪是魏副官扔进火里的。真正的慕容清峄,是四个亲信用门板从暗道里抬出来的。人烧得不成样子,昏迷了四天。
第五日清晨,渔镇一间小木屋里,他醒了。魏副官跪在床前,两眼熬得通红。

三爷……您可算醒了。
慕容清峄喉咙嗬嗬地响,半天才挤出声音。

她呢。

夫人和小少爷平安。连夜送去了江南,改了户籍,换了姓名。
慕容清峄闭了闭眼。

对外怎么说。
魏副官低下头。

说您……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慕容清峄嘴角扯了一下。

好。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全是痂壳,粗剌剌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别让她看见。
魏副官眼眶一红。

三爷……
慕容清峄没让他往下说。

人都散了吧。留两个干净的,暗中护着南边母子。其余人抹了痕迹,各自谋生去。就当这世上没慕容清峄了。
魏副官急了。

三爷!
慕容清峄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很。

听不懂?
魏副官咬牙。

……懂。
慕容清峄声音缓下来。

你也不能留。等我伤能下地了,你也走。
魏副官扑通跪下了。

三爷,我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慕容清峄闭上眼。

就是让你活着,才叫你走。不是叫你陪着我死。
魏副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慕容清峄没再看他,望了会儿屋顶,又开口。

江南那头,都安排妥了?
魏副官抹了把脸,撑起身子。

陈九两口子扮作开豆腐坊的,住夫人隔壁。

明面上做营生,暗地里就近照看。

城外另有一队人,随时接应。

钱呢?

三条线。钱庄存了一条,商号走了一条,金条埋了一处在夫人后院槐树底下。

前头两条断了,挖出来也够撑个三五年。
慕容清峄半天没说话。

……你想的周全。

跟了您这些年,再想不到这些,也不配站这儿了。
慕容清峄摆摆手。魏副官起身退出去,手搭上门板了,里头又喊了一声。

魏成。
魏副官又推门进来。

在。
慕容清峄停了一停。

……没什么。出去吧。
魏副官看了他一眼,合上门走了。
同一天夜里。江南小城。
任素素坐在窗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一只木匣上。匣子里头躺着一枚戒指,素面的。那是临走那晚,慕容清峄亲手戴回她手上的。后来她摘了,不是不想戴,路上关卡查得紧,这东西太扎眼,被人盯上就完了。
她把戒指举到月亮底下看内侧的字——"永在"。刻字那会儿她就在旁边,问他刻的是什么,他只笑,说戴上你就知道了。如今知道了,刻字的人……
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肩膀微微发抖。床上乐安翻了个身。

娘……
任素素赶紧把戒指搁回去,走到床边。孩子睡得脸蛋通红,小手攥着被角。她弯下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描过孩子的眉,孩子的眼。像他。哪儿都像他。
她半晌没动。末了吹了灯,摸黑躺下。
第二日清早。任素素戴了顶旧草帽,用布巾遮着乐安半边脸,去街上买菜。秋阳亮晃晃的,早市人来人往。她低头站在菜摊前头挑菜。摊主是个圆脸妇人,上下打量她,笑呵呵地搭话。

摊主:姑娘面生,新搬来的吧。
嗯。投奔亲戚。


摊主: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北边来的?
任素素僵了一下。
……是。

摊主又看乐安。

摊主:这孩子生得真俊。这眼睛,随他爹吧。
任素素手上顿了一下。
随他。

付了钱,她牵着孩子快步走了。拐进弄堂的时候回了下头,巷子里空空的。她掏钥匙开门,门缝里头夹着一封信。她四下看了看,抽出来。信封上没写字,火漆封口压着一枚暗记。
她心跳得咚咚响,拆开信,里头一张薄纸,上头写了一行字:夫人安好,切勿回信。有人暗中护持,请安心度日。
任素素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发抖。她把纸按在胸口,闭着眼。乐安仰头扯她衣角。

娘,你哭啦。
任素素睁开眼。
没有。风迷了眼。

她拉着乐安进了屋。关门之前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还是没人。可她知道,暗处是有人的。
渔镇这边。慕容清峄靠在床头,左手拿笔,右手缠着纱布使不上劲。面前一沓信纸,写了揉,揉了写。魏副官在门外喊。

三爷,该歇着了。
慕容清峄没搭理

南边有没有信?

报了平安。

夫人一早买菜去了,带着小少爷回了住处。
陈九说夫人瘦了些,精神还好。
慕容清峄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
他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团。他盯着那团墨,把纸揉了扔一边。
门外魏副官没听见动静,又喊了一声。

三爷?

你进来。
魏副官推门进来,蹲下去捡纸团。慕容清峄看着他捡,忽然开口。

你说,我该不该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魏副官手停了。

三爷,现在不行。

张明殊的人还在搜,霍家也动了手。

您一露面,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夫人和少爷。
慕容清峄往后一靠。

我知道。我…我知道
话没说完。魏副官也没接茬。屋里静了好一阵。
当夜。慕容清峄从梦里惊坐起来,满身冷汗。

素素!
油灯昏黄。屋子里空落落的。他喘了好一会儿,牵扯到伤口,痛得弯下腰去。手心里全是汗。又躺回去,望着黑漆漆的屋梁。半晌,低声自语。

别来找我,梦里也别来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又没了声。
江南。天还没大亮,任素素已经在灶间生火了。灶膛里头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没烧,折好了又贴身藏回去。往灶里添了根柴,对着火苗小声说。
是你在护着我么。


娘,今天吃啥。
粥。把鞋穿上。

乐安不动,歪着脑袋看她。

娘,别人有爹,我爹呢?
任素素背对着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比县城还远?

那他啥时候回来。
任素素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乐安那双眼睛。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娘……也不知道

乐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去穿鞋了。任素素蹲在原地,低着头,半天没动。
这天傍晚。慕容清峄头一回拆了脸上的纱布。他站在镜子跟前。镜子里的人满脸是疤,从左额一直扯到下颌。他伸手去摸,粗剌剌的。魏副官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魏成。

在。
慕容清峄盯着镜子。

你说,她看了我这副模样,会不会怕。
魏副官喉头滚了一下。

三爷……
慕容清峄没等他说完。

怕也应该的

我自己看到也怕
他放下手,慢慢转身坐回床上。坐定了,换了副神色。

张明殊后头的人,查得怎样了。

沪上霍家脱不开干系。承军里头也有往外递消息的,谁在递,还在摸。

不急。先把伤养好。那些人——
他抬眼。

一个都别想跑!

是
魏副官又站了站。

三爷,海棠青前日托人带话,说想见您。
慕容清峄想了想。

不见。叫她好生活着,有事我会寻她。

是
夜又深了。江南落了雨。任素素哄睡乐安,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凉得透骨。她关上窗,眼光落在那只锁着的抽屉上。走过去,拉开,把木匣捧出来,没打开,就那么抱在怀里坐了一阵。
慕容清峄,你要还活着,就别来找我了。我在这儿……过得还好。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把木匣放回去锁了,吹了灯。黑暗中坐到床沿上,低头看着乐安,伸手拢了拢孩子的被角。
一年了。

窗外雨声沙沙的。千里外的渔镇,慕容清峄也没睡。他枕着手臂看窗外,看的是同一片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若是凑近了看口型,那两个字是——
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