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芙琳五岁那年,克洛伊开始教她识字。用的是格洛温最古老的启蒙册子,纸页泛黄,边缘卷着,上面的星图标记还是三代以前的标注法。温芙琳坐不住,学两行就要扭头去看窗外的鸟,克洛伊就用笔杆轻轻敲一下她面前的桌面。不重,就一声,"笃"。温芙琳就把脑袋转回来,吐一下舌头,继续跟着念。
后来温芙琳识字多了,开始在王宫里到处翻书。她把温烬书房里的卷轴拖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溜,自己趴在中间比对不同星域的星轨图,嘴里念念有词。克洛伊路过看见满地狼藉,站住了。温芙琳抬头冲她笑:"长老你看这个星系的轨迹是不是画错了,它应该再偏三度。"克洛伊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卷轴抽出来翻到背面,指着一行注解的小字说:"这上面写了,当时观测者站的位置和现在不同。"
温芙琳"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没画错。"
没画错。
温烬那天下朝回来,看见书房地上摊满了卷轴,女儿正趴在中间,克洛伊坐在旁边一张矮凳上翻另一本册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温芙琳七岁那年第一次摸剑。是温烬给她的,一柄极轻的练习短剑,刃口磨钝了,剑柄缠着软皮,刚好适合她手掌的大小。那天是格洛温的秋日祭,广场上摆了比武台,护卫们一对一对上去对练,火花四溅。温芙琳骑在温烬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温烬感觉到她的小手在他头发里抓来抓去,攥一把又松开,再攥一把。
下来之后她拽着温烬的袖子:"父皇我也要学。"温烬蹲下来看她:"学剑很苦的。""我不怕苦。""会受伤。""受伤了可以治嘛。"
温烬笑了一下。那天晚上他把那柄短剑放在她床头,第二天早晨温芙琳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抱着剑跑到走廊上大喊了一声,整座王宫都听见了。伊芙琳在餐厅里放下茶杯对温烬说:"你惯她。"温烬说:"她自己要的。"
从那天起温芙琳几乎每天都泡在演武场上。最开始是护卫长带着她练基本功,马步蹲得腿抖也不起来,剑举到手臂酸得打颤也不放。克洛伊偶尔来看,站在廊下抱臂看着,温芙琳扭头冲她咧嘴,克洛伊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后来克洛伊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亲自下场纠正她的动作。温芙琳发现克洛伊身手极好,她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一抬手却快得看不清轨迹。温芙琳挨了一记弹在手腕上的敲击,嘶了一声:"长老你会打架你怎么不早说。"克洛伊说:"没人问。"
温芙琳八岁那年有一天练完剑跑到厨房偷吃了一整盘蜜果,被克洛伊抓了个正着。克洛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嘴角的糖渍:"你知道那是什么时辰的东西。""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嘛。""那是晚宴的甜点。""还有一下午呢再做一盆嘛。"克洛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角那点糖渍抹掉了。动作很轻,拇指蹭过去的时候温芙琳愣了一下,克洛伊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蜜果吃多了晚上睡不着,你今天再把剑练到半夜我不会帮你瞒你父皇。"
温芙琳在后面喊:"我才不会睡不着呢!"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到后半夜,眼睛瞪着天花板,肚子里咕噜咕噜响。
温芙琳十岁那年格洛温出了一件事。边境的一座哨站被不明力量袭击,守军无一生还,消息传回来时整座圣殿安静了一整天。温烬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伊芙琳守在门口。温芙琳那天在圣殿外面绕了好几圈,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侍卫们的脸色,看见克洛伊被紧急叫进去又出来时抿紧的嘴唇。
晚上克洛伊在走廊上找到她。温芙琳坐在窗台上,腿悬着晃来晃去,看见克洛伊走过来,跳下来站好。克洛伊说:"你该去睡了。"温芙琳说:"长老,父皇他们是不是在商量打仗的事。"克洛伊顿了一下。温芙琳说:"我不怕,我以后也能去打。"克洛伊看着她。廊灯从侧面照过来,温芙琳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孩子的圆润,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不是孩子了。克洛伊伸手把她的衣领整了整:"你先练好你那一套身法再说。""我都练熟了。""你刚才第三式转腕的时候肩沉了半寸,你自己没感觉到。"
温芙琳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眼睛又亮了:"我现在去改。"说完就跑。克洛伊在后面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那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手扶了下墙又蹿出去了。
那天温芙琳在演武场上把那套身法来回练了六十几遍,直到第三式转腕时肩线分毫不差地沉在正确的位置。克洛伊一直站在廊下,没有出声,也没有走。